第227章 想说话不算话

几个月后，黄皮子回来了，带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琉璃罐，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他那时还不叫沈安，是个很讨厌群居，大部分时间都在四处晃悠的街溜子。

他进院子时，元澈正在练剑。

沈安环视一周，看着苍茫一片雪，还有乱七八糟的小院，好奇问：“那个凡人呢？”

元澈挽了个剑花，长剑入鞘。

他沉默片刻，问沈安：“你找他干什么？”

沈安一边整理瓶罐，一边回答：“他催着要胡椒，我跑了好多地方，可算带回来了。”

元澈的视线落在积灰的灶房上。

他踏过雪，走到石桌旁，伸手随意的将桌上的雪一把扫下去。

“晚了。”他道，“坟头草都有十八辈祖宗了。”

沈安愣了愣，抬头看看元澈，又回望一下空荡荡的灶房，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还是把东西都留了下来，又从袖子里掏出许多稀罕的金银物件，一并搬到屋子后面的山洞里放好。

不等沈宁回来，便又背着包袱下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某日，元澈还是忍不住，指了指那间空屋子：“他这么久都没回来了。这屋子也不需要留着了吧，里面的东西扔了算了，占地方。”

沈宁擦扇子的手顿了下，抬头看着元澈，疑惑道：“谁没回来？”

风雪依旧，落在禁制之外。

元澈张了张嘴：“无路之人。”他道，“你脑子是真的不好，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把你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玩意！”

八十年，那家伙走了八十年了，除了沈宁，所有人都记得他。

元澈说完，叹了口气，气呼呼又去练剑了。

沈宁一脸迷茫，不知道他发什么火。

此后风雪依旧，无畏山的时间奔涌而过，又过了几十年。

沈宁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人。

她依旧不怎么懂基本的保护，进了门，手一甩，把人直接扔进了院子的雪堆里。

那一幕似曾相识，依旧扎人眼睛。

元澈微微眯眼。

有白蕴作前车之鉴，他此刻提着剑，准备跳过商量的步骤，直接武力劝返。

只是那一剑还没挥出去，雪堆里的人便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尘，抱怨道：“这么多年，怎么下手还是这么没轻重。”

他念叨完，一转身，正对上元澈的剑尖。

元澈看清那张脸，愣了下，剑停在他眉心一寸之前。

白蕴到抽一口凉气，声音冷了：“怎么，想说话不算话？”

雪依旧飘着。

那眉眼，那姿态，那第一眼就怎么都看不顺眼的记忆，一股脑翻涌上来。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便是眼前人瘦瘦小小，也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白蕴眸光瞄了一眼沈宁，勾唇一笑。

元澈顿觉不妙。

果然，他下一瞬，泪眼汪汪看着沈宁，哽咽道：“姐姐，这个爷爷要杀我。”

姐姐，爷爷。

“乱喊什么，你……”

元澈下句话还没说出口，便被猛然震飞出几百米，瞧不见了人影。

沈宁拍拍手里的灰：“和个孩子计较什么。”

白蕴低头抹下眼泪，之后真像个小孩一般，跑到沈宁身边，扯着她的衣摆，怯生生道：“姐姐，我怕。”

沈宁望着他。

之后她表情有些怔愣，似乎搞不明白应该如何面对。

她伸手，把白蕴拎起来。

“你乖一些，他不会真动你。”

白蕴望着她，微微咂嘴。

这人，还真是一如往昔。

元澈的吼声从百米之外传回来，虽远但清晰。

“你倒是把我拉出来啊！”

沈宁抬眸望过去，将白蕴放在地上，转瞬消失在院子里。

瞧着她消失的地方，白蕴扯扯嘴角，笑了：“两辈子了，怎么有人能做到两辈子都不先问问我叫什么名字？”

后来，老龟解释过。

说妖族，越强大的妖，血脉的数量越少。

比如东边的九色鹿，西边的西王母，还有盘古十二祖巫。

这些，天地之间都只有一人，犯不着特意取名字。

无路之人也只有这一个，她也没特定的名字，但说起无路之人，都知道是她。

只有天族喜欢单独取名，什么花啊鸟啊，要诗意，要美。

他指指白蕴和元澈：“你们俩，在她眼里，一个叫天族的疯子，一个叫‘那个凡人’。”

这解释听了，和没听一样。

白蕴觉得自己这称呼多少是比疯子好听些。

“这名字倒是配得上你。”他歪酸元澈。

元澈却点了下头：“本尊干过的事，也配得上他们喊一声疯子。”

白蕴无语。

被喊疯子是什么很值得得意的事？

看白蕴吃瘪，元澈眼尾带了几分笑意。

他这才问：“你消失了百多年，怎么还只有八岁？”

“不知道。”白蕴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次出生在仙门，却是个杂灵根，若不是你要消息，我早就过来了。”

元澈微微颔首。

他能护着白蕴的神魂，但却不能抵消雷劫的伤害。

一代天骄变成杂灵根的废物，他心里其实也觉得唏嘘。

白蕴没继续往下说，倒是从包袱里翻出一摞信，推给元澈。

信上带着封印。

“喏。”他拍拍信，“你要的东西。”

元澈瞄了一眼，眉头微蹙：“怎么弄来的？”

杂灵根，不可能经手这些东西。

白蕴摊摊手，坦荡道：“偷的。”

元澈抿嘴，不太信：“那你这么确定是我要的东西啊？”

白蕴点头：“我呆了四个宗门，他们和天族相关的信，全偷了。要是这里面都没有，就说明是你不行。”

这话，倒也没毛病。

几日过去，元澈没挪过地方。

他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枯树下，盯着手里一大把信。

信被他分成几摞，摊放在桌上。

那些信有的时间很久了，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有些全新，一看就是不久之前的东西。

他越看，周身的气压就越低。

白蕴没管他，花了几天时间收拾屋子。

只是那八岁的身板实在不顶用，拎个水桶都摇摇晃晃。

那间屋子里积了百年的灰，扫帚一挥，就成了土窑。

他捂着口鼻，几次从屋里跑出来，与回来的沈宁正好相遇。

沈宁停下脚步，望着他。

白蕴赶紧站直身子，把沾满泥水的手背到身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姐……”

沈宁多少是不习惯这个称呼的。

她蹙眉，却也没纠正，只破天荒的换了路线，先走到了他的屋子前，探头扫了一眼。

百年没开过这间屋门，她都忘了里面是什么样子。

厚厚的灰尘，坍塌的木床。

这几日元澈实在收拾不出来，暂且蜷缩在一个还算干净的角落。

沈宁回望过去，白蕴的耳根子泛红。

“那个，不打紧的。”

他怕沈宁又说让他下山，连忙补了一句：“我收拾屋子和院子，很在行。”

沈宁没开口。

七八岁的孩子，能在行什么？

她目光落在那木床上，轻轻一挥，灵力瞬间扫过床榻，原本歪歪斜斜的床，重新拼合严实。

角落里堆放的被褥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展开，平平整整地铺在上面。

白蕴惊讶了一瞬。

以前的沈宁，从不管这种闲事。

他赶忙行礼：“多谢。”

“生活上的术法，我不擅长，往日收拾屋子的都是……”

沈宁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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