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陈昊的极限止步
陈昊踩在操作台前的橡胶垫上，脚步稳得听不见动静。
他没有急着去拿弯盘里的喉镜，而是先伸出右手，在硅胶模拟人的颈部环状软骨上按压了两下。
孙顾北低垂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开始。”
助教按下秒表，电子蜂鸣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划开一道口子。
陈昊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前序所有选手的节奏。
第一关，下颌骨后缩，他甚至没有用常规的压舌板，直接食指探入口腔内侧壁向上一挑，左手喉镜如同滑轨入槽般插进，三十一秒，绿灯亮起。
第二关，大咯血盲插，陈昊单手持吸引管，右手以极轻的幅度转动导管前端，利用斜面导向，四十五秒，再次穿透。
第三关、第四关……
大屏幕上的绿灯连成了一片刺目的长线。
观摩席上的议论声渐渐被压制下去，几个刚才被淘汰的学员站在后门处，眼神复杂地盯着陈昊的背影。
“到底是瑞华出来的。”
周然有些泄气地抓了抓头发：
“这手法不是在病房里练出来的，他肯定在上海的高仿实验室里泡过几个月，连模具的弹力反馈都摸得八九不离十。”
林渊站在后排，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陈昊每一次推进导管的小臂肌群上。
陈昊的力道控制确实很强，每一次下探都避开了二十牛顿的警戒线，但他的推进路径过于依赖预设记忆。
他是在用背诵答案的方式，去解孙顾北出的题。
“第六关，颈部贯通伤并气管部分离断，合并广泛皮下气肿。”
孙顾北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手掌在控制台的一侧重重拍下。
解剖台上，假人的颈部迅速鼓胀起大片柔软的气囊，气道内壁的管腔出现明显的不规则偏移。
这种伤情，在民用急救中极少见到，几乎全是战时弹片切削或重型机械撕裂导致的毁灭性创伤。
陈昊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他换上了纤支镜，镜体前端探入离断的气管断端，屏幕上的视野一片漆黑，满是破碎的软骨组织。
六十秒。
陈昊额头上有一滴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挂在金丝眼镜的镜框下缘。
他没有去擦，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纤支镜的操作轴，腕关节做了一个微小的顺时针反切。
光纤镜头猛然穿过断裂的裂隙，捕捉到了一丝残存的远端气道反光。
“进。”陈昊低喝一声，导管顺着光纤导丝极速滑下。
【第六关通过，耗时一分四十八秒，黏膜压力十四点六牛顿。】
绿灯再次亮起。
大厅里传出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连续六关全破，这已经是近三届进修班里排进前三的成绩。
孙顾北面色依旧紧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经放凉的浓茶。
“第七关，呼吸道重度异物嵌顿合并声门高度水肿。”
孙顾北放下水杯，右手直接按下了红色控制区的中间键。
模拟人喉部的气囊充盈到极致，声带水肿得像两枚挤压在一起的熟透葡萄，而在葡萄的后方，一块高密度的硬质塑料异物卡在声门裂的正中。
留给导管通行的空间，在任何角度测量都低于三毫米。
陈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扔下了纤支镜，从器械盒最底层抽出一根质地坚硬的管芯，直接顺着水肿缝隙硬生生撬开一道微小的缝隙。
滴！
大屏幕亮起第一道黄色警报：
【黏膜压力二十二牛顿，黄牌一次！】
陈昊面部肌肉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退，借着黄牌换来的三毫米空隙，导管擦着异物边缘挤了进去。
【第七关通过，耗时一分五十五秒，累计黄牌一次。】
卡在最后五秒。
陈昊整条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但他挺直了腰杆，转过头，视线越过长长的走廊，精准地刺向了站在最末排的林渊。
那种冷冽的目光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挑衅。
他破了第七关。
在这个全军拔尖的实训基地里，第七关就是一道分水岭。
过了第七关，就算现在停手，他的名字也必然会被录入总后卫生部的重点骨干档案库。
孙顾北抬起头，目光在陈昊身上停留了两秒。
“还要继续吗？”老头问。
“继续。”陈昊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没有半分迟疑。
“第八关。”
孙顾北的手指落在了一个从未动用过的暗灰色旋钮上，缓缓向右拧死：
“双侧鼻中隔极度偏曲合并声门后移三厘米，伴随突发性上呼吸道机械闭锁。经口路径完全锁死，只能经鼻盲探。”
大厅内瞬间死寂。
经口路径锁死，意味着所有的喉镜、纤支镜全部作废。
只能从鼻腔进去，在看不见任何声门结构的前提下，依靠手指感知气流回弹，将导管盲送到异位的气管里。
而且，双侧鼻中隔严重偏曲，导管在鼻腔内就会遭受严重的物理阻挡。
陈昊扔掉了所有的光学设备，从托盘里拿起了一根六点零号的经鼻气管导管。
他往导管表面涂抹了大量的石蜡油，对准模拟人的右侧鼻孔，垂直送入。
嘎吱。
导管刚推进五厘米，内部的机械传动结构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
阻力极其巨大。
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
三十秒。
陈昊的手指开始出现细微的震颤，那是局部肌肉长时间处于极限紧张状态下的力竭表现。
他试图向内旋转推进，但鼻腔内部的仿生软骨紧紧咬住管壁，进退两难。
六十秒。
陈昊咬牙发力，手臂线条绷起，强行顶过了第一道骨性偏曲。
导管进入了咽喉深处。
但声门后移了三厘米，原本应该出现阻力回弹的位置空空如也，导管在假人的喉咽部盲目晃动，每一次触碰后壁，监护仪上的压力指示条就在危险的边缘狂跳。
九十秒。
大屏幕上的血氧数值跌到了百分之四十，模拟人胸膛的起伏彻底停止。
陈昊的呼吸已经乱了，他无法判断管头到底偏向了左侧梨状窝还是右侧，时间只剩下最后十五秒。
“拼了！”
陈昊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右手五指收紧，凭着对解剖构造的大致估算，对着正前下方猛然推入！
哔——！！！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耳的持续警报声骤然在大厅顶棚炸裂！
红灯长亮，整套模拟系统的电源在瞬间被强制切断。
大屏幕弹出一行冷冰冰的诊断数据：
【声带撕脱性损伤，传感器应力超过四十牛顿，气管前壁穿破。第八关闯关失败，终止考核。】
陈昊整个人脱力般晃了一下，单手撑在冰冷的金属解剖台上。
他的指甲深深抠进橡胶垫里，由于极度用力，指背的筋膜凸显，嘴唇泛白，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止步第八关。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厘米的距离，他就能碰到后移的声门。
孙顾北在桌面上合上了评分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头站起身，看着满头虚汗的陈昊，神色冷淡地开口点评：
“经鼻盲探，你的方向感是对的。”
大厅里几十名医生齐齐竖起耳朵。
孙顾北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蓝铅笔，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可惜，手上的精度差了半截。在鼻腔遇到骨性偏曲的时候，你用了至少三十牛顿的蛮力去硬别。”
“这种极端畸形气道，导管推进的阻尼感必须用‘克’来计算。多用五克的力，管头就会产生零点五毫米的位移偏角。到了咽喉深处，这零点五毫米放大出来就是整整两厘米的误差，你拿什么去够后移的声门？”
陈昊死死咬着牙，低下头，没有说话。
孙顾北没有再理他，转头看了一眼计时屏：
“三十一号陈昊，第七关通过，第八关失败。目前排名，全场第一。”
全场第一四个字吐出来，大厅里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
虽然第八关惨败，但在全军案例库里杀穿前七关，这个成绩放眼全国任何一家顶尖三甲，都已经足够笑傲群雄。
陈昊直起身子，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水汽。
他转过身，迈步走回观摩席。
在与周然擦肩而过的瞬间，陈昊的脚步顿了顿，侧目看向林渊，眼底那股灰暗中重新燃起一丝傲慢与冷意。
第七关是个门槛，第八关是个天堑。
他用自己的极限把标准拔到了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在陈昊看来，一个地方三甲出来的规培住院医，就算理论再强，手底下的微观触觉也绝不可能越过这道由军总首席专家亲自布设的死局。
接下来的三十二号到四十八号，甚至连看客都算不上了。
周然在第十八号登场，凭借着扎实的急诊基本功硬扛到了第六关，最终在第七关水肿异物嵌顿中，因为导管侧壁剐蹭黏膜超标，遗憾出局，止步第七关。
至于其他人，绝大部分在第三关和第四关就纷纷折戟。
不到一个小时，原本整齐的队伍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站在大厅里，其余人全都被助教直接带离了基地。
沉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助教看了一眼手里的终端名单，按下了最后的呼叫键。
叮咚。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跃到了终点，跳出一行漆黑工整的黑体大字：
【四十九号：林渊。】
全场仅剩的最后一名选手。
压轴之战。
观摩席前排，陈昊双臂环抱在胸前，冷笑了一声，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动一下。
几十道满是疲惫与麻木的视线，齐刷刷转向了大厅最末端。
林渊将搭在铁栏杆上的双手收回，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他迈开脚步，顺着橡胶通道，不急不缓地朝着那一号解剖台走去。
鞋底摩擦地面，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控制台后，孙顾北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枯瘦的手指悬在操作面板上方，指腹轻轻贴在那个代表着最极端的黑色功能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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