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困难气道十连考
摇号箱里的铁牌撞得叮当乱响，大屏幕上跳出的红字稳稳停住。
四十九号，林渊。
站在队伍前列的陈昊斜着侧过半张脸，金丝镜腿泛着白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周然站在林渊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捏着的十八号铁牌，又抹了一把后脖颈的油汗。
“林老弟，压轴出场，这滋味可不好受。”
周然把号牌揣进兜里，又掏出来，指头反复蹭着边缘：
“前面的人要是全栽了，排在后面的心里那座山能把人压扁。三十一号是陈昊，他排在你前面，摆明了要在你上台前把调子定死。”
林渊神色平和地看着前方，双手抄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排在第几都一样，模具里的传感器不会因为号牌变软。”
周然长叹了一口气，两只厚实的手掌在裤缝上来回搓：
“话是这么说，但我这手心里的汗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军总这套高仿真系统出了名的会吃人。”
讲台正前方，孙顾北抬起枯瘦的手臂，在金属控制台边缘敲了两记重响。
老头身上的作训服领口洗得有些起毛，身形站得笔直，下颌微抬，视线在大厅里五十名进修医生脸上扫过。
“签抽完了，规矩我只说一次。”
孙顾北开口，调门低哑干脆：
“平时在你们自己的三甲医院，遇上困难气道，叫麻醉科，叫ICU，两三个人按着一个头，七手八脚折腾十几分钟也能把管子捅进去。”
“在我这里，没有二助，没有叫人这一说。从一号台开始，一人连闯十关，每一关从你触碰器械开始计时，上限一百二十秒。”
老头指了指解剖台上闪烁的几枚绿色微型指示灯：
“气道内壁全部铺设了电容式压力感应阵列。除了通气成功率，黏膜剐蹭力道超过二十牛顿计一次黄牌，软骨错位计两次，单关累计三次警告，机器自锁，当场记零分淘汰。”
站在人群前排的几名副高医师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吭声。
临床上的盲操全凭手感，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全靠导管探路，二十牛顿的阈值，稍微用点力气顶在气管隆突上就会超标。
“一号，武汉协和，赵树理，上台。”
助教在控制台侧面按下了红色的电子计时按钮。
被点到名字的中年主治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人群。
赵树理在华中地区创伤外科干了八年，经手的急诊插管不下千例，手底下的活计在原单位也是排得上号的。
他走到一号解剖台前，先戴上无菌手套，拿起了操作盘里的普通喉镜。
“第一关，下颌骨后缩合并小颌畸形。”
孙顾北站在主控台后方，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
解剖台上的硅胶模拟人喉部传出微弱的气泵声，下颌骨结构向内侧猛然收缩了整整一点五厘米。
赵树理右手持镜，顺着假人口角右侧滑入，左手拇指压住舌体，动作老练。
喉镜挑起会厌的一瞬间，大屏幕上的微型摄像头给出了实时视野。
声门暴露只有二度，留给管芯通行的间隙不足半指宽。
赵树理手腕极稳，拿起七点五号气管导管，顺着喉镜镜柄的内侧缝隙向前一探。
咔哒。
导管顺利穿过声门裂隙，进入气管。
捏球囊，双肺听诊，指示灯变绿。
大屏幕跳出读秒：
【第一关通过，耗时四十八秒，黏膜压力四点二牛顿。】
观摩席上发出几声极轻的松气声，周然忍不住点了点头：“老赵这手上是有功夫的，起手式挑会厌挑得极准，没吃暗亏。”
林渊在后排靠着铁栏杆，目光没有停留在赵树理的手上，而是直直投向了主控台前孙顾北的右手。
孙顾北在屏幕上确认成绩的同时，右手食指在下方的物理旋钮上往右拧了半圈。
气泵声再次响起。
“第二关，急性大咯血合并血块嵌顿。”
模拟人的口腔内部瞬间涌出大量暗红色的稠厚凝胶，气道视野彻底被黑红色的液体覆盖。
赵树理没有慌，反手抓起粗口吸引管，直接顺着咽后壁下探，伴随着机器的强力负压抽吸声，稠厚的凝胶被迅速抽走。
他在视野尚未完全清空的刹那，盲探导管，凭着手指对软骨环的回弹阻力，稳稳送入。
大屏幕跳动：
【第二关通过，耗时一分十二秒，黏膜压力八点九牛顿。】
周然握紧的拳头稍稍松开了一些：“稳，真稳。按照这个节奏，破个前六关没问题。”
站在前面的陈昊却在这时轻哼了一声，身子甚至没有动一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一号台上，透着冷淡。
林渊看了一眼陈昊，心里明了。
陈昊作为瑞华的核心骨干，必然在军总的这套模拟系统上做过针对性研究，前两关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死穴根本不在这里。
“第三关，寰枢椎不稳合并颈椎固定。”
模拟人的颈项被刚性外固定架彻底锁死，头部无法进行哪怕一毫米的仰伸。
赵树理的面色开始发红，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不能抬头，就无法建立正常的三轴一线，视线完全受阻。
赵树理换上了可视喉镜，手腕青筋微凸，一点点向前调整角度。
时间跳到一分三十秒。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假人内部步进电机的嗡鸣。
一分四十秒。
导管终于顶入声门。
【第三关通过，耗时一分四十秒，黏膜压力十七点一牛顿，接近黄牌阈值。】
赵树理松了一口气，抬起手背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汗水。
连续三关的高强度对抗，他的右手肌肉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僵直。
然而，没等他把手里的弯盘放下，孙顾北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的最底端，连续按下了三个黑色的实体功能键。
滴——
模拟抢救台上的心电监护仪瞬间炸开刺耳的急促蜂鸣。
血氧饱和度从百分之九十八跳水般跌落至百分之七十一。
大屏幕正中央弹出一行猩红的病理参数：
【第四关：重度吸入性化学烧伤引发声门下急性喉痉挛，气管内壁出现假膜性阻塞！】
“卧槽，这难度跳得不对劲啊！”
周然没忍住，脱口骂了一句：
“前两届的记录里，喉痉挛不是在第六关才出的吗？孙老头怎么第四关就砸下去了？！”
大厅内几十名学员的脸色齐齐变了。
一号台上的赵树理整个人明显愣了半秒，手中的喉镜险些没拿稳。
视屏显示器上，原本粉红色的声门裂隙在气泵的极速加压下，直接收缩成了一条比发丝宽不了多少的细线，周围布满了灰白色的假膜组织，气流完全被闭锁。
“三十秒！”助教冷酷地报时。
赵树理咬住牙，抓起细号导管，顺着喉镜就要强行往前顺。
然而管头刚触碰到声带边缘，假人喉部的高精度电容传感器立刻亮起了一道刺眼的黄光。
【警告：接触应力超过二十五牛顿！】
赵树理的心态彻底乱了。
还有二十秒，血氧已经跌破了百分之五十，监护仪发出的警报声尖锐得让人心脏发紧。
他手里的动作开始变形，放弃了纤支镜引导，试图利用管芯的硬度，凭借临床经验硬生生顶开闭锁的声门。
“给我进——”赵树理低吼了一声，手腕发力向前猛推。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械保护断开声响彻大厅。
解剖台上方所有的绿灯在刹那间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两盏狂闪的红色警报灯。
模拟人的电子音在大厅广播里无情响起：
“黏膜严重撕裂，甲状软骨骨折，假道形成。插管失败。患者判定死亡。”
孙顾北面无表情地抓起桌上的红笔，在一号学员的花名册上画了一道粗重的红杠。
“赵树理，出局。收拾东西，明天上午回武汉。”
老头甚至没有抬头看赵树理一眼，声音硬邦邦地甩在地上：
“急躁，盲目，仗着自己做过多台手术就想靠力气硬闯。真正碰上声门下痉挛，强顶就是杀人。出去。”
赵树理面如土色，站在解剖台前，两只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到十分钟。
一名华中顶尖三甲的高年资主治，连第四关都没撑过去，直接被剥夺了进修资格。
整个实训大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原本松散站立的几十名医生，后背不由自主地缩紧。
赵树理脱下手套，失魂落魄地走出铅门，厚重的金属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二号，华西医院，李元峰，上台。”
孙顾北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整座大厅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二号折在第四关，三号折在第三关，五号甚至在第二关的大咯血盲插中，因为导管滑入食道直接出局。
连续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骨干，连前五关的边都没摸到。
那种两分钟倒计时的红字在头顶跳动、警报声在耳边狂轰乱炸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习惯了常规流程的医生手抖得连导管都拿不住。
“这哪里是考核，这是把人往死里整啊。”
周然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脚底板都在发软：
“林老弟，我感觉我撑不过第五关。孙老头那面板上的按键，根本就是随机给并发症，他看谁顺眼给轻点，看谁不顺眼直接上顶格参数。”
林渊倚着身后的栏杆，神色依然平静。
“不是随机。”林渊低声开口。
周然转过头：“你说啥？”
林渊抬手，指了指孙顾北面前的那台黑色操作台：
“每一次声门痉挛加载之前，他右手食指都会在第四个键位上停顿一点二秒。那不是给痉挛加压，那是他在提前校准传感器对扭矩的敏感度。”
“前几个出局的人，不是输在找不到声门，是输在他们习惯了直进直出。这套军工模具的声带后方，安装了微型滚珠轴承，只要导管进去的时候带着十五度向右的螺旋倾角，压力传感器的受力面就会被分散掉百分之四十。”
周然眼睛瞪圆了，愣愣地看着林渊：“你……你怎么看出来的？那控制台离咱们起码有二十米！”
林渊没有回答，视线落在大屏幕上刚刚跳出的倒计时上。
“十九号，上海瑞华医院，陈昊，准备。”
电子播报音在大厅上空回荡开来。
一直站在前排未曾挪动半步的陈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慢条斯理地将白大褂的袖口挽起两道，整理了一下领口，迈步走向了一号模拟台。
路过观摩席边缘时，陈昊微微偏头，目光擦过林渊的肩头，眼底带着极淡的审视与必胜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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