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凛冬新蔬
第一场冬雪落下时，整个天地都变成了素白色。
北风卷着雪籽，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可这样的寒意，却丝毫没有吹进榕树村。
村后的那几十亩新开的田地里，竟是破天荒地，还带着一片喜人的绿意。
“芽芽！你快来看！神了！真是神了！”
曹大山穿着厚袄子，却跑出了一头热汗，他指着地里一排排长势喜人的作物，激动得语无伦次。
那些从现代买来的、经过改良的种子，彻底颠覆了榕树村所有人的认知。
别处的地里早就光秃秃一片，可这里的菜，却像是不知道什么叫冷一样。
一种紫色的、长得像花一样的菜，还有一种在主干上结满了一个个小圆球的怪菜，都迎着寒风，长得又肥又壮。
“这……这真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什么仙术变的？”一个村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紫色的花菜，满眼的不可思议。
“主家那边说了，这叫科学育种。”郑月芽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解释，“就是让种子不怕冷，长得快。以后咱们冬天，就不愁没菜吃了。”
“科学……”村民们听不懂这个词，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将这两个字与“神仙法术”划上等号。
“我就说芽芽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救我们的！”
“可不是嘛！又是粮食又是新衣裳，现在连冬天都能种出菜来！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村民们看着郑月芽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感激，变成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心里，这个小姑娘，就是能带来好运和活路的活菩萨。
郑月芽对这些议论只是笑了笑，心里却很清醒。
她不是什么活菩萨，她只是个搬运工。
这份崇拜，就像是踩在云端，看似风光，实则最不牢靠。
傍晚，郑家小院的饭桌上，热气腾腾。
如今村里富裕了，不再需要轮流给她们祖孙做饭，而是由春花嫂专门负责。
她从郑月芽那里领双份的工钱，一份是唱戏的，一份是当“后勤总管”的。
“芽芽，奶奶，尝尝这个，我用咱们自己种的那个紫花菜炒的腊肉，味道怪得很，又脆又甜。”春花嫂给两人夹着菜，脸上是满足的笑意。
她如今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眉眼间再无半分愁苦。
“还有，这个月的工钱，我想拿出一半来。”春花嫂一边给自己的娃娃喂着软烂的菜泥，一边对郑月芽说，“给村里买些棉花吧。天越来越冷了，老人和孩子们得有厚实的冬衣才行。”
“嫂子，你挣的钱，自己留着给娃买东西就行。”郑月芽心里一暖。
“那不一样。”春花嫂摇了摇头，眼神认真，“我在这里吃，在这里住，娃也有人帮忙看着，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咱们是一个家，我不能只顾着自己。”
“这村子，是咱们大家的。我多出点力，家里的日子就能更好过一分。这个道理，我懂。”
郑月芽看着她，没再劝。
她知道，春花嫂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不再是那个被施舍者，而是这个家的支柱之一。
与院子里的温馨不同，村里的手工作坊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郑月芽立下的新规矩，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谁也不想成为被淘汰的那一个，谁都想拿到那份加倍的工分，优先挑选那些新奇的好东西。
“菊香嫂，你这针脚不对，线要从这边绕过来，才锁得住边。”
“你快看我这个，我琢磨着在帕子上绣个新花样，你说主家那边能喜欢吗？”
当初那个最爱说酸话的刘婶，此刻正拿着一方刚绣好的帕子，虚心地向一个比她年轻的妇人请教，脸上没有半分不情愿。
“优胜劣汰”四个字，彻底激发了所有人的好胜心和潜力。
如今的榕树村，再也看不到一个闲人，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儿，想要靠自己的真本事，过上比别人更好的日子。
夜深人静，雪下得更大了。
郑奶奶给孙女的汤婆子灌满了热水，塞进她的被窝里。
“今天看村民们那个劲头，心里踏实了？”郑奶奶坐在床边，借着油灯的光，缝补着一件旧衣。
“嗯。”郑月芽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可我总觉得不踏实。奶，他们现在把我当成神仙一样供着，可我不是神仙。万一哪天，我变不出东西了，他们会不会……把我当成妖怪烧了？”
“会。”郑奶奶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安慰。
她放下针线，看着孙女，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明得可怕。
“所以，你不能让他们一直把你当神仙。”
“奶，您的意思是？”
“他们现在，吃你给的饭，穿你给的衣，种你给的种子。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他们感激你，崇拜你，但心里，也会有疑虑，有好奇。”郑奶奶一字一句道，“好奇心，是会害死猫的。你得给他们找点别的事，让他们没空去想你的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咱们现在，有吃的，有穿的，手艺活也能换钱了。”郑奶奶的思路清晰无比，“可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咱们得有自己的产业，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忙起来，都能看到实实在在的银钱，离了你也能转得动的产业。”
“产业？”郑月芽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
“对。”郑奶奶在桌上点了点，“比如，咱们的竹编，木工。现在都是各做各的，零零散散。你为什么不能把它们合起来，办个真正的作坊？”
“让曹大山当木坊的总管，让手艺最好的竹编师傅当坊主。让他们自己去琢磨新花样，自己去管教手底下的徒弟。你呢，就只管从主家那边接订单，再把钱发下去。”
“再比如，咱们漫山遍野的草药。”郑奶奶继续道，“你现在是零散地收，为什么不能建一个药材坊？让蔡爷爷带着人，把草药分门别类，晾晒炮制。咱们不卖粗货，咱们卖炮制好的精细药材！价钱，是不是又能翻一倍？”
“你把这些摊子都铺开，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晋升门路。从学徒到师傅，从师傅到管事，一层一层，都有奔头。到那个时候，你这个活菩萨，就变成了真正的大掌柜。”
“他们想的，就不再是你从哪里变出粮食，而是怎么把手里的活计干好，好多挣一文钱，好在作坊里升一级。到那时，你才是真正地站稳了脚跟。”
一番话，让郑月芽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她之前的种种举措，都还停留在“输血”的阶段。而奶奶这番话，却是要让她亲手打造一个能够自己“造血”的系统。
“奶，我明白了。”郑月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迷茫和不安一扫而空。
“明白就好。”郑奶奶欣慰地笑了，“这天底下，最牢靠的关系，不是恩情，是利益。你把所有人的利益都跟你这艘船捆在一起，任他外面风浪再大，也没人想跳船。”
窗外，风雪依旧。
郑月芽却觉得，这个冬天，似乎并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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