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未雨绸缪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春花嫂，竟也郑重地拱了拱手。

“可惜，实在可惜……但也令人敬佩！是老朽唐突了。”他摇了摇头，满是感慨，“姑娘高义，您守着的，比一个戏台要大得多。老朽受教了。”

刘老先生终是带着满心的敬佩和遗憾，与茹姐一同离开了。

春花嫂脱下那身华丽的戏服，换回自己的粗布衣裳，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眼清秀、神情安然的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却又无比亲切的人。

“嫂子，你刚才，真威风。”郑月芽递过去一杯温水，由衷地赞叹。

“我哪有什么威风。”春花嫂接过水，脸上泛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红晕，但眼里的光彩却骗不了人，“我就是想明白了。京城再好，不是我的家。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这身本事，是你们让我找回来的。我不能当个白眼狼。”

郑奶奶坐在一旁，手里纳着鞋底，闻言抬起头，温和地笑道：“春花，你能这么想，奶奶就放心了。女人这辈子，活得不容易。不是为了活给谁看，是为了自己心里那口气，为了能把自己的娃堂堂正正地养大。你现在，有这个本事了。”

是啊，有本事了。

春花嫂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做活而略显粗糙的手，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春花，也不是那个自轻自贱的“戏子”。

她是一个靠自己本事吃饭的手艺人，是一个能为家人挣来好日子的母亲。

这份底气，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让她觉得踏实。

回去的路上，春花嫂看着小推车上给村里人带的各色东西，心里暖洋洋的。

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像做梦一样，每天都有盼头，每天都在变好。

可郑月芽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榕树村的日子是好了，但这份好，太脆弱了。

它完全依赖于现代景区的繁荣，依赖于她和奶奶、春花嫂三人的“上工”。一旦景区出了问题，或者她们无法再过来，那村里人的活路，就会立刻被掐断。

她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这一个篮子里。

“小南哥，”第二天午休，郑月芽找到了正在食堂埋头扒饭的小南，“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芽芽？啥事？你说！”小南擦了擦嘴，一脸热情。

“我想买些种子。”郑月芽压低声音，“就是……种菜的种子。要那种不怕冷，长得快，收成还多的。”

“种子？”小南挠了挠头，随即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一个软件，“这简单啊！我帮你网上买！现在好多农科院都开了网店，卖的都是改良过的新品种，别说不怕冷了，还有抗病的、口感好的，你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郑月芽凑过去，看着那小小的屏幕里，划过一张张她闻所未闻的蔬菜图片——紫色的花菜，小番茄，还有一种叫“抱子甘蓝”的奇怪蔬菜。

“就……就要这些。”郑月芽指着几样看起来最耐寒、产量最高的蔬菜，“每样都多买一些。”

“好嘞！”小南满口答应，手指翻飞，很快就下了单，“地址就寄到景区，过两天就到了。芽芽，你家院子大不大呀？要是不大买这么多能种得下吗？”

“种得下。”郑月芽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她家院子是种不下，但榕树村后面，还有几十亩刚开出来的、被雨水浇透了的肥沃土地。

……

当祖孙三人推着物资回到榕树村时，带回来的，除了日常的米面和春花嫂买的各色零嘴，还有几个不起眼的纸盒子。

饭后，郑月芽当着蔡爷爷和曹大山的面，打开了那几个盒子。

里面不是什么金贵的玩意儿，而是一包包用彩色塑料袋装着的、大小均匀的种子。有些种子上，还包着一层五颜六色的外衣。

“芽芽，这是……”蔡爷爷捏起一粒红色的种子，放在眼前端详，满脸都是困惑，“这东西，长得也太古怪了，倒像是染了色的药丸子。”

“蔡爷爷，这是主家那边培育出来的新稻种。”郑月芽面不改色地解释着早就想好的说辞，“外面这层红色的东西是药，能防虫。主家说，这种子种下去，不仅出苗快，而且不怕初冬的霜冻，一亩地能比咱们现在的收成，多打出三成的粮食来！”

“多三成？！”曹大山一听，眼睛都瞪圆了，“我的天！那咱们要是都种上这个，今年冬天，就真不用愁了！”

蔡爷爷却比他稳重得多，他捻了捻那种子，又闻了闻，脸上带着几分将信将疑，“芽芽，主家的话，当真可信？这庄稼的事，可开不得玩笑。万一要是种下去，颗粒无收，咱们这一季可就白忙活了。”

“蔡爷爷，您放心。”郑月芽知道他的顾虑，“咱们不开玩笑。就先拨出五亩地来，一半种咱们自己的稻种，一半种这个新的。到时候是好是坏，一对比不就知道了？”

“这个法子好！”蔡爷爷一听，立刻点头赞同，“这样最稳妥！”

消息传出去，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听说了吗？芽芽又从主家那边弄来神仙种子了！”

“一亩地能多收三成呢！要是真的，咱们明年就能顿顿吃干饭了！”

“我可得好好干活，上个月评比，我就差点成了倒数。要是被取消了领活资格，别说吃干饭了，连这神仙种子种出来的菜都摸不着！”

当初那个让众人心里打鼓的“优胜劣汰”的新规矩，此刻，却成了所有人奋发向上的动力。

谁都不想被比下去，谁都想优先享受到村里越来越好的福利。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村后那片新开的土地上，就出现了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曹大山带着村里的壮劳力们，干劲十足地翻整着土地。

他们按照郑月芽画出的图纸，将田地规整得整整齐齐，还挖出了专门的引水渠。

女人们则在蔡爷爷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进行着育苗。

郑月芽看着眼前这欣欣向荣的一幕，心中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芽芽，你看。”郑奶奶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指着那些干得满头大汗却个个面带笑容的村民，“你把他们心里的那股劲儿给点着了。”

“以前，你给他们米，他们张嘴吃，吃完了就等着下一顿。现在，你给他们一颗种子，他们会自己去开荒，去浇水，去盼着它发芽结果。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奔头。”

郑月芽看着那片浸润了全村人希望的土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这才是她想要的榕树村。

不是一个靠她施舍才能活下去的累赘，而是一个能够和她并肩，一起在这乱世里，扎下深根，长成参天大树的家。

冬天就要来了，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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