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婉拒好意
她站起身，最后说道：“我的话说完了。愿意跟着我干的，就守我的规矩。觉得我苛刻的，现在就可以退出，我绝不拦着。但丑话说在前头，退出了，以后榕树村的所有福利，就都与你无关。”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屋，留下满院子神情各异的村民。
夜深人静，郑奶奶给孙女端来一碗安神的汤。
“今天这番话，说得好。”奶奶脸上满是欣慰，“像个当家人的样子了。”
“奶，我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郑月芽喝着汤，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你这是在救他们。”郑奶奶看着她，眼神通透，“你把他们喂得太饱，他们就会忘了怎么自己找食儿。饿一饿，让他们知道外头的艰险，他们才会珍惜你给的这个窝，才会拼了命地学本事。”
“人心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呢。”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别怕，一步一步来。只要规矩立住了，咱们的根，就倒不了。”
郑月芽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点了点头。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仅仅是一个为大家寻来食物的“活菩萨”了。
她必须成为一个铁腕的、冷酷的、却也无比公正的掌舵人，引领着这艘名为“榕树村”的船，在人心与现实的惊涛骇浪中，找到那条真正能长久安稳的航线。
春花嫂的戏，成了鹿儿山景区如今最一票难求的景致。
她不用锣鼓，不要配乐，就那么一身水袖青衣，立在小小的戏台上，一开口，便是千回百转，愁肠寸断。
台下，总有那么几个白发苍苍的老票友，听得如痴如醉，激动得老泪纵横。
这日一曲唱罢，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一个穿着真丝对襟唐装、精神矍铄的老先生在茹姐的陪同下，快步走到了后台。
他姓刘，是国内有名的民营企业家，更是个资深的戏曲发烧友，为了听春花嫂这几段孤本，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泡在景区了。
“春花先生！”刘老一见卸了妆、换回粗布衣裳的春花嫂，便激动地拱了拱手，那称呼，是梨园行里对真正有本事的“角儿”才用的尊称，“您这嗓子，这唱腔，恕老朽直言，留在这么个小地方，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茹姐在一旁笑着打趣：“刘老，您这可是当着我的面，要挖我的墙脚啊。”
“茹老板，我今天不是开玩笑。”刘老的表情严肃无比，眼神里是求贤若渴的真诚，“我是诚心诚意，想请春花先生去京城，加入我们和音社。”
“和音社”三个字一出，连一向淡定的郑月芽都微微侧目。
那可是国内顶尖的民营戏曲社，养着一班国宝级的乐师，等闲人连门都进不去。
刘老看着春花嫂，继续抛出诱人的条件：“您放心，不是让您去当学徒。我给您特聘名角的身份，给您配最好的琴师，最好的行头。您只管唱您会唱的，其他的俗事，一概不用您操心。我敢保证，不出三年，春花这个名字，就能响彻整个京城！”
这番话，对任何一个唱戏的人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春花嫂整个人都懵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京城？名角儿？那些词汇，离她太过遥远，就像是画本子里才有的故事，她连做梦都不敢想。
她下意识地看向郑月芽和郑奶奶，那两人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干涉，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那眼神让春花嫂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被前夫打得遍体鳞伤、锁在柴房里的那些夜晚；想起了逃荒路上，被当成累赘抛弃时的绝望；想起了自己大出血，以为就要死了的那一刻……
是芽芽，像一道光，劈开了她无边无际的黑暗。是芽芽和奶奶，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给了她新生。
京城的戏台再大，能有她现在站的这个台子暖心吗？
那里的喝彩声再响，能比得上村里娃娃们那一声声清脆的“春花嫂”更让她觉得踏实吗？
想通了这一点，春花嫂只觉得心口那块因诱惑而躁动的大石，稳稳地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刘老，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
“多谢刘老先生的厚爱。”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能得您一句夸赞，春花这辈子都值了。”
刘老见她态度郑重，脸上露出喜色：“这么说，先生是答应了？”
春花嫂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先生的错爱，春花心领了。只是……我不能走。”
“为何？”刘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满是不解，“是嫌酬劳不够？只要您开口，价钱都好商量！我们和音社，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有真本事的先生！”
“与钱财无关。”
春花嫂抬起头，目光越过刘老，落在了郑月芽的身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清澈的暖意。
“我这条命，是我的东家，我的妹妹给的。”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我们村里还有几十口人，老的、小的，如今都指着芽芽一个人。我在这里唱戏，不是为了自己能成什么名角儿，是为了能多换一分钱，让家里的娃，能多吃一块糖；让村里的老人，能多穿一件厚衣裳。”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京城的戏台再大，也没有这里的台子让我觉得安心。那里的喝彩声再响，也比不上我们家芽芽和奶奶，在我唱完之后递过来的一碗热茶。”
“刘老先生，您或许不懂。”春花嫂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灿烂而自信的笑容，“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戏子，是个不祥的女人。是我的家人们告诉我，会唱戏，是我的本事，不是我的罪过。”
“我现在，每天站在这里，唱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为了台下的看客，是为了我的家。我的根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一番话，掷地有声。
刘老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神情却比任何名角儿都更骄傲的女人，心中的失望，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敬佩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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