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新的活路

这天中午，茹姐难得地没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而是坐在客栈的廊下，对着面前的账本唉声叹气。

“奶奶，月芽，”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眉头锁得死紧，“你们说，我是不是江郎才尽了？”

郑奶奶正在纳鞋底，闻言慢悠悠地抬起头，“茹丫头，你这摊子铺得这么大，日进斗金的，怎么还说这种丧气话？”

“就是因为摊子大了，才愁啊。”茹姐苦着脸，把账本往她们面前推了推，“您看，这个月的游客数量，比上个月又降了快一成。我看了好多网上的评论，都说咱们景区来来回回就那几样，看腻了。”

她看向郑月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月芽你耍刀是好看，可天天看也少了新鲜感。奶奶您讲古是有趣，但年轻人听一遍也就得了。咱们的手工艺品是卖得火，可景区不能光靠卖东西，得有能留住人反复来的节目才行啊。”

郑月芽扒着饭，没说话。

茹姐说的，是事实。

她和奶奶毕竟不是专业的演员，能撑起一时的热度，却撑不起一个景区的长远发展。

“我琢磨着，要不要再招几个新人，排点新戏？”茹姐自言自语，又很快否定了自己，“可现在上哪儿去找既符合咱们这古风主题，又有真本事的演员？难啊……”

郑月芽心里也跟着沉了沉。

景区是她们在现代的立足之本，如果景区不景气了，她们的好日子，怕是也长久不了。

这份忧虑，一直持续到她们傍晚回到榕树村。

没多久，一个瘦削的身影却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郑家小院。

“芽芽……芽芽救我……”

是春花嫂。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怀里紧紧抱着她那已经能咿呀学语的娃娃。

“嫂子，你怎么了？”郑月芽一步上前扶住她，入手一片冰凉，“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我不知道……”春花嫂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总做梦，天天做梦……梦见村口那棵大榕树在叫我……它在叫我的名字……”

郑月芽和刚从屋里走出来的奶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别怕，嫂子，你坐下慢慢说。”郑月芽将她扶到院里的石凳上，又给她倒了碗温水。

春花嫂抖着手接过水碗，却一口没喝，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那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响……一声一声的，像是要把我的魂儿都勾走一样。我害怕……芽芽，我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是不是又要死了？”

“胡说！”郑奶奶沉声打断她，语气严厉，眼神却带着安抚，“那棵树是神树，它救过你的命，怎么会害你？你仔细想想，它叫你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除了害怕，还有没有别的？”

“我……”春花嫂被奶奶这么一问，愣住了。

她低下头，努力地回想着梦里的情景。

“我……我好像……想唱……”

“唱？”郑月芽没听清。

“唱戏……”春花嫂猛地抬起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那张总是温柔怯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激烈而痛苦的神情，“我想唱戏！我一听见那声音，就跟疯了似的，嗓子眼儿里痒得不行，就想张开嘴，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她像是打开了什么禁忌的开关，整个人都崩溃了，抱着头，泣不成声，“我不是个好女人……我下贱……我该死……”

郑月芽彻底懵了。她从未见过春花嫂这个样子。

郑奶奶却仿佛明白了什么，她走到春花嫂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春花，看着我。告诉奶奶，你以前，是不是在戏班子待过？”

春花嫂的哭声一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奶奶。

“我……我……”

她嘴唇翕动，那段被她埋在心底最深处、引以为毕生耻辱的过往，就这么被毫无防备地揭开了。

“我……我不是戏班子的。”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我爹娘死得早，从小就被卖进县里一户大户人家当丫鬟。那家老夫人爱听戏，就专门养了我们几个小丫头，请了师傅来教。我……我嗓子还行，就学了几年青衣……”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她压抑的哭诉声。

“后来老夫人做寿，大赦家奴，就把我们都放出府了。媒人说了这门亲，我就嫁了过来。”

“我男人……他……他嫌我抛头露面唱过戏，丢他的人。他说我是个不知廉耻的戏子，人尽可夫……”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剜自己的心，“他喝了酒就打我，说我骨子里就是骚的，得好好教训才行……”

“逃荒的时候，他就把我们娘俩扔下等死……”

郑月芽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她一直以为春花嫂只是命苦，却从不知道，她竟是活在地狱里。

郑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将那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揽进怀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傻孩子，那不是你的错。”奶奶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会唱戏，是你的本事，女人过活太难，即便清清白白，也有一堆人瞎说八道。不是你的罪过。看不起你这本事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瞎了眼，黑了心。”

郑月芽猛地站起身，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地滋长，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

她走到春花嫂面前，蹲下身，直视着她泪眼婆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嫂子，你想不想……换个活法？”

春花嫂茫然地看着她。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郑月芽的声音里充满了力量，“在那里，你唱戏，不是下贱，是艺术。有人会为你喝彩，为你鼓掌。他们会花钱来听你唱戏，会把你当成宝贝一样捧着。”

“在那里，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害怕谁的拳头。你靠自己的本事挣钱，想给你的娃买什么就买什么，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你不是谁的附庸，你就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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