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忧思

郑家小院里，饭菜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芬芳，是世间最安稳的味道。

春花嫂将一碗炖得软烂的腊肉笋干推到郑月芽面前，脸上是满足的笑意，“芽芽，快吃，你最爱这个。”

曹大山和蔡爷爷也在一旁，七嘴八舌地汇报着村里的近况，言语间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郑月芽安静地听着，嘴角含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朴实而满足的脸，再想起之前去镇上采买时，在路边看到的那些蜷缩在墙角、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流民，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晚饭后，村民们各自散去，院子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有心事？”郑奶奶收拾着碗筷，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奶，”郑月芽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抱着膝盖，声音有些发闷，“咱们村的日子是好起来了。可是那些流民呢？”

她抬起头，看着奶奶，眼里是掩不住的挣扎和痛苦，“我们能吃上白米饭，能穿新衣裳，可他们……就只能活活饿死吗？我能不能……多买一些粮食，悄悄地放在路边？”

郑奶奶的动作顿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碗，在孙女身边坐下，幽幽地叹了口气。

“傻丫头，奶奶知道你心善。”她拉过孙女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可你想过没有，这天下的灾民，何止千万？你那小推车里装的粮食，就算全给了他们，又能救几个人？不过是杯水车薪。”

“救一个是一个啊！”郑月芽急切地反驳。

“然后呢？”郑奶奶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你今天救了一个，明天就会有十个、一百个闻着味儿找过来。他们会问，你的粮食是哪儿来的？为什么你总有？这小小的村子为什么能够在灾年里独善其身？”

郑月芽的心，猛地一沉。

“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你忘了吗？”郑奶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给他们一碗粥，他们会感激你。可你天天给，日日给，一旦有一天你给不起了，你猜他们是会念你的好，还是会怨你断了他们的活路，把你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人心，是天下最经不起试探的东西。我们脚下踩的这条路，是拿命换来的，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你那点善心，在别人的贪婪面前，不堪一击。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咱们整个榕树村，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郑月芽当然知道奶奶说得都对，可道理是道理，情感上那道坎，却怎么也过不去。

“那我……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芽芽，你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郑奶奶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你只是一个凭着几分运气和胆识，想带着家人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丫头。守好咱们的家，护好村里这几十口人，你已经做得比世上九成九的男儿汉都好了。别把不该你扛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揽。”

郑月芽把头埋在奶奶的肩窝里，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远方似乎传来了几声野狗争食的嚎叫，让她浑身发冷。

……

与榕树村这方寸之间的安宁截然不同，数百里之外的京城，早已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闷与压抑。

年过半百的户部尚书张承望，正对着一堆雪片般飞来的灾情奏折，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粮仓见底，十室九空……各地都在伸手要粮，可国库里，连老鼠都快饿死了！”张承望揉着发痛的眉心，声音嘶哑地对面前的年轻御史说道，“陛下龙颜大怒，下了死命令，一个月内，必须拿出有效的赈灾方略。可这地里颗粒无收，连年大旱，别说方略，神仙来了也变不出粮食！”

年轻的御史姓李，名唤李修，是出了名的耳目灵通、心思缜密。他沉默了片刻，才拱手道：“尚书大人，下官这里，倒听到了一个……有些荒诞不经的传闻。”

“都什么时候了，还信什么传闻！”张承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大人，此传闻非同小可。”李修的表情却异常严肃，“近来，有不少从北边逃难回来的商队和流民都在说，在鹿山县地界，有一个村子，仿佛世外桃源，不仅人人有饭吃，有新衣穿，甚至……甚至还有余粮向外采买东西。”

“一派胡言！”张承望当即斥道，“此等灾年，若真有此等福地，地方官为何不上报？定是刁民为了逃避赋税，编造出来的谎言！”

“起初下官也以为是谎言。”李修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但怪就怪在，这些传闻，都提到了一个极不合常理的细节。”

“什么细节？”

“他们说，那个村子里的人，拿出来采买的，是精米白面。而他们买回去的，却并非什么金银细软，而是……大量的竹子、寻常木料，甚至是毫不起眼的棉线和草药。”

张承望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对人心的算计早已了然于胸。

灾年里，粮食就是命。

用命去换那些在太平年间都算不得精贵的寻常物，这行为背后，透着一股彻头彻尾的诡异。

要么，是这群人疯了。要么……就是他们富足到了已经完全不必为粮食发愁的地步。

“村子叫什么名字？在鹿山县何处？”张承望的声音沉了下来。

“据传，叫榕树村。”李修答道，“具体位置不详，只知在深山之中，极为隐蔽。”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张承望才缓缓开口，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决断与冷酷，“不管这传闻是真是假，不管是世外桃源，还是妖人作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看着李修，一字一句地命令道：“你，立刻从手下挑选两名最精干、最不起眼的人，以行商的身份，即刻前往鹿儿山。我要你把这个榕树村，给我从地里挖出来！”

“下官遵命。”

“记住，”张承望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真的富庶，那他们的粮食，就是朝廷的。若有反抗，便是与朝廷为敌。先礼后兵，若他们识时务，便罢了。若是不识时务……”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森然杀意，却让李修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知道，一场针对那个神秘村落的风暴，已经无可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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