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狼和玫瑰

茹姐最近整个人都像是泡在蜜罐里，脸上那股子发自内心的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里都藏不住。

她走路带风，说话的调门都比平时高了两度。

中午吃饭，她特意让后厨给郑月芽和奶奶加了餐，一盘清蒸鲈鱼，一碗枸杞乌鸡汤。

“奶奶，月芽，快尝尝，王师傅新学的菜色。”茹姐将菜推到她们面前，自己却没动筷子，捧着一杯咖啡，笑吟吟地看着她们。

郑奶奶呷了口鸡汤，眉眼舒展，慢悠悠地开口，“茹丫头，这是遇上什么大喜事了？脸上的光彩，比那雨后的日头还亮堂。”

“哪有啊，奶奶。”茹姐嘴上否认，脸颊却飞上一抹红晕，她拨了拨耳边的碎发，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就是……最近生意顺，心情就好。”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郑月芽说，“对了，月芽，霍总上次看了你们新做的那些木雕，喜欢得不得了。他说，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商品了，是艺术品。他还问，你们村里，是不是藏着什么国宝级的老师傅。”

郑月芽低头扒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都是些祖上传下来的老手艺，当不得‘国宝’二字。”

“你们是谦虚。”茹姐笑道，“霍总说了，为了表示诚意，下一批货款，他要亲自送过来，顺便……想跟我一起，去你们的‘工坊’实地考察一下。”

说到“一起”两个字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郑月芽抬眼看了她一眼，心里了然。

回到宿舍午休，郑奶奶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下。

“芽芽，你看茹丫头，像不像一朵开了花的向日葵？”老人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像。”郑月芽正在清点上午卖出货品的账目，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头狼啊，看来是真把这朵向日葵，叼在嘴里，怕化了，捧在心尖上，怕摔了。”郑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郑月芽停下笔，走到奶奶身边坐下，“奶，您都看出来了？”

“老婆子眼还没瞎。”郑奶奶白了她一眼，随即又叹了口气，“茹丫头是个好姑娘，有情有义，就是性子太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那个霍总，看着冷冰冰的，但从他对你的态度看，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人。他俩要是真能成，倒也是一桩好姻缘。”

“那……对咱们呢？”

郑月芽问出了心里的担忧。她怕的不是茹姐变心，而是怕她们之间的关系，因为霍沉渊的介入，变得不再纯粹。

“对咱们？”郑奶奶笑了，那笑容里是洞悉一切的通透，“傻丫头，他们小年轻谈情说爱，是他们的缘分，关咱们屁事？”

“咱们是给她干活的，她给咱们工钱，天经地义。她对咱们好，多给一分，是情分，咱们记在心里。她跟谁好，嫁给谁，那是她的日子，她的选择。咱们的日子，得靠咱们自己过。”

郑奶奶放下针线，拉过孙女的手，语重心长，“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防着谁，是让你心里有数。茹姐永远是咱们的恩人，但那个霍总，他首先是个生意人。生意人眼里，只有两样东西，利，和弊。”

“咱们现在对他来说，是利。他自然对咱们客客气气，甚至礼遇有加。可你不能指望，这份利能保你一辈子。万一哪天，他找到了比咱们更好的货，或是咱们的东西不值钱了，你看他还会不会多看咱们一眼？”

这番话，比任何警示都来得深刻。郑月芽的心，沉静下来。

“奶，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咱们的根，不在景区，不在茹姐，也不在霍总身上。咱们的根，在榕树村，在我们自己手里。”

“你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奶奶就放心了。”郑奶奶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们是狼和玫瑰的故事，咱们啊，是蚂蚁搬家的故事。不求一口吃成个胖子，只求一步一个脚印，把咱们自己的窝，筑得牢牢的。”

傍晚，当祖孙俩回到榕树村时，那种身处现代商战棋局中的紧迫感，瞬间被村里朴实温暖的烟火气冲散。

手工作坊里灯火通明，女人们围在春花嫂身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种新的绣法；木工房里，曹大山正带着几个徒弟，研究一个刚从郑月芽画的草图上学来的卯榫结构，一个个抓耳挠腮，却又兴致勃勃。

“春花师傅！您快来看，我这针法对不对？”菊香嫂举着一块绣布，满眼都是请教的真诚，再没有当初半分不情不愿。

“师傅，这块木料我瞧着不错，您给掌掌眼？”一个年轻人扛着一段新寻来的好木料，恭恭敬敬地请曹大山过目。

整个村子，就像一台被上足了发条的精巧机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充满干劲地运转着。

“芽芽，你可算回来了！”春花嫂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你快看，这是我们刚琢磨出来的双面异色绣！我带着菊香她们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弄出来，你瞧瞧，主家那边能看得上吗？”

她递过来一方手帕，一面是金黄的雏菊，一面是火红的枫叶，色彩过渡自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

“嫂子，你们……”郑月芽拿着那方手帕，只觉得沉甸甸的，“这手艺，比我从主家那边看到的，还好。”

“那可不！”曹大山也擦着汗，大笑着凑过来，“我们这边也没闲着！你瞧这个！”

他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小盒子，那盒子通体用一块整木雕成，上面没用一颗钉子，全靠精巧的滑轨和卯榫开合，轻轻一推，盒盖便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打磨光滑的内胆。

“这……这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郑月芽惊呆了。

“是啊！大伙儿一起琢磨的！就想着，不能总让你拿图样回来，咱们自己也得长个脑子不是！”曹大山嘿嘿直笑，满脸都是骄傲。

郑月芽看着眼前这些闪闪发光的人，看着他们手里那些凝聚了心血和智慧的作品，心中那股因现代世界而产生的迷茫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奶奶说得对。

这才是她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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