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根基

日子安稳下来，榕树村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熨烫得平平整整。

白天，郑月芽和奶奶去景区“上工”，村里人则在各自的“作坊”里忙碌。

狩猎队进山，农耕队下地，手工作坊里，春花嫂和曹大山俨然成了说一不二的“总管师傅”，连当初最爱偷懒的菊香嫂，如今为了多挣半尺花布，绣起花来也格外用心。

人心顺了，日子就有了奔头。

这晚，祖孙二人推着空车回来，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饭菜。

如今村里不缺粮，各家轮流给她们祖孙俩做饭，生怕累着这两位给全村带来活路的“大恩人”。

“芽芽，奶奶，快来吃饭，今儿炖了你最爱吃的笋干腊肉。”春花嫂笑着招呼她们。

饭桌上，曹大山一边大口扒着饭，一边瓮声瓮气地说：“芽芽，你教的那个法子真管用。现在村里人干活都憋着一股劲儿，谁都想当师傅，那活计做得一天比一天精细。”

“是啊，”蔡爷爷也捋着胡子笑道，“账目清清楚楚，多劳多得，谁也没了闲话。如今的榕树村，比遭灾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家。”

郑月芽听着，心里暖洋洋的。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在第二天到了景区后，变得更加清晰。

午休时，茹姐把她叫到办公室，打开了墙上的大“画板”——那是王师傅他们管叫“电视”的东西。

画板里，一个穿着干练的女人正对着无数看不见的人说话，她面前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旁边还有个小牌子，上面的数字飞快地跳动着。

“月芽，你看这个。”茹姐指着屏幕，兴奋地说，“这叫直播带货，我琢磨着，咱们的手工艺品这么火，光在线下卖太可惜了！我准备请人来，也搞一个！到时候让你当主播，往镜头前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光是你那身金镶玉的行头，就肯定能卖爆！”

郑月芽看着那方寸之间变幻的奇景，听着茹姐嘴里蹦出的一个个陌生词汇，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南哥跟我说过，但是我还是不太懂，我怕自己没有这么多货物。”她艰难地开口。

这个事情，茹姐暂时也没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之后，回到宿舍休息，郑月芽有些头疼。

“奶，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她坐在奶奶床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我觉得他们这里太奇怪了，有时候我没法听懂他们的话，我感觉现在的好日子就像是在沙滩上盖房子，浪一打过来，好看的沙房子也会被立刻冲走的。”

“你不是没用，你是站得还不够高，看得还不够远。”郑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拉过孙女冰凉的手，“你觉得不安，是好事。人呐，吃饱了就容易犯懒，犯了懒，就离倒霉不远了。”

“我们现在是安稳了，可这份安稳，是茹姐给的，是那个霍总给的。”郑奶奶的眼神在黑夜里格外明亮，“他们今天能给，明天就能收回去。咱们的根，不在他们身上，在咱们自己手里。”

“奶，我懂。可我怕……我怕我抓不住。”郑月芽的声音里透着迷茫，“我总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我想把那边的大机器搬回来，一天就能织出一百匹布；我想让村里人也用上叫‘手机’的宝贝，这样有事我就能立刻知道……”

“然后呢？”郑奶奶打断她，声音平静，“机器搬回来了，谁来开？开了机器的，工分怎么算？没摸着机器的，心里服不服？到时候，大家是谢你，还是怨你？”

“芽芽，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郑奶奶叹了口气，“你忘了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了？你现在给他们白米饭，他们把你当活菩萨。等哪天，你只能给他们糙米粥了，你就是个说话不算话的恶人。”

郑月芽的脸，瞬间白了。

“咱们现在，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娃娃，才走了几步，你就想跑了。跑不稳，是会摔跟头的。一摔，就把好不容易站稳的脚跟，又给摔回去了。”

郑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下来：“不着急，咱们慢慢来。那边的事，你看不懂，就多听，多学，别急着掺和。先把咱们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种好。让村里人的手艺，再精进一分；让咱们的规矩，再牢靠一分。这才是咱们的根。”

“根扎得深了，任他外面刮风下雨，咱们都倒不了。”

郑月芽听着奶奶的话，心中那股焦躁和不安，渐渐被抚平。

是她太心急了。

她看着窗外榕树村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下，是她用尽全力才聚拢起来的人心。

这才是她最宝贵的财富，也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奶，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不求一步登天，我只求步步为营。”

“这就对了。”郑奶奶欣慰地笑了，“咱们不跟别人比，就跟昨天的自己比。只要今天比昨天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就是天大的福分。”

“至于那边听不懂的话，看不懂的事，”郑奶奶的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你听不懂，奶奶帮你听。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大半辈子，别的不敢说，看人看事，还算有几分眼力。他们说的那些弯弯绕，换身衣裳，跟咱们那会儿的官场商场，其实是一个道理。”

郑月芽看着奶奶，忽然就笑了。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奶奶这个最强军师，有茹姐这个最佳盟友，还有整个榕树村做后盾。

前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但她不再害怕了。

就像奶奶说的，根扎得够深，就不怕风雨。

她要做的，就是把这棵名为“榕树村”的大树，牢牢地、深深地，扎进这片土地里，也扎进那个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里。

让它开枝散叶，长成谁也无法撼动的参天大树。

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个世界的中央，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不再因为听不懂的话而感到心慌。

因为到那时，她自己，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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