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命运使然
可是无论黎洛施怎么说，床上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气息甚至比她刚才进来时还要微弱得多。
鼓起勇气抬头去看。
沈聿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被，露出左胸已经被包扎好的白色绷带，再仔细点，甚至还能看到先前包扎时出血留下的斑斑血渍。
鼻腔一涩，黎洛施眨了眨眼移开视线。
几近模糊的视线上移，看到的是沈聿一张苍白，甚至是蜡黄的脸。
他嘴唇干裂，眼睛一动不动，睫毛偶有几次震颤，但也细微到几乎难以捕捉。
沈聿一动不动躺在那儿，半点声儿都没有，就像是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的迹象。
太安静了，一切静得让人心发慌。
纵使没有一点回应，黎洛施也还是继续说下去。
“沈聿，你总说你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们过去的那三年，说你要赎罪，要补偿我。可你现在这样，又要怎么补偿我？”
“就因为我说了句大家都要向前看，你就受不了了，就痛苦到甚至不愿意醒过来了吗？”
“可你现在所遭受的这些，甚至都不及我当时的三分之一，我这样脆弱又几次寻死的人都挺过来了，你凭什么不愿意醒过来？”
“还是说你以为自己死了，我们之间就可以一了百了了？”
一说到死，黎洛施眼前又开始模糊，她不想他有事，她不想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甚至是连说都不敢说。
于是她换了个措辞，又说起他们在波士顿过得还算幸福的那短暂几个月。
断断续续的又说了很多，可整个重症监护病房除了仪器发出的冰冷电子声，黎洛施几乎听不见任何，只有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在起伏。
甚至就连被攥在手里，沈聿五指的温度都在一点一点的流失，流失到几乎快要没有一点热意。
感受着这样的温度，黎洛施心跳越来越快。
甚至连鼻腔短促的呼吸都已经快要不能支撑她沉闷而慌乱的心跳。
她不知道，是不是将死之人都是这样低的温度，低到让活着的人一触碰就止不住的发抖。
紧紧攥着他手，她尽力想要给他渡过去一点温度。
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床上的人没有动静，掌心的温度依然在流失，只有耳边滴滴的机械音在响彻。
黎洛施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低下头，她想要将沈聿的手抵向自己的眉心，明明自己的呼吸急促，想要想先张口呼吸一口空气。
可低头的那一瞬间，眼泪就砸了下来。
纤弱的双肩在静谧的病房一起一伏地颤抖着。
开口，嗓音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沈聿，虽说从前那些我都不想跟你不计较了，但你要是真这么不明白不白的死了，那我真的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而且我永远永远都不会让雾雾知道你就是她爸爸，如果你醒不过来，我永远都不会让你相认的……”
黎洛施又陆陆续续地说了很多，说到眼前视线都模糊，可眼前的人仍一动不动，除了仪器上平稳走动的数据证明他还活着之外，没有一点生气。
压抑的环境使人心慌。
黎洛施已经没有了再带在这里的勇气，她轻轻将沈聿的手放回窗边，起身往外走。
推开重症监护的大门，黎洛施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能看到重归平静的病房，方才还在平稳走动的各项生命数值已悄然发生变化，一缕阳光招进来，沈聿的手指也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轻轻地颤动了下。
－
明姝和老太太一直守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特别是老太太，嗓音沙哑，眼里却还闪着希冀的光。
“好孩子，怎么样了？”
黎洛施无奈摇了摇头，“奶奶，我已经尽力了，但沈聿没什么反应，估计还是要靠他自己才行。”
老太太一听，当即泣不成声，但还是强撑着身体去握黎洛施的手，“好孩子，谢谢你。”
“从前那些都是我们沈家，是阿聿对不住你，你现在还能不计前嫌过来看望阿聿，去病房陪他说话，奶奶真的，真的非常感激你。”
黎洛施连忙承接住老太太的手，将她扶着在一旁的长椅坐下。
刚坐下，老太太又握着黎洛施手不放。
掌心轻轻拍在她手背道歉。
“当年阿聿和音音真的没有那些事，他们从认识都订婚，一切都是因为我们两家长辈撮合，阿聿对音音真的没有别的感情。”
“多年前他们那场订婚是我们提的，订婚戒指也是我为阿聿专门预定的。”
提到裴音，老太太不免想起沈聿被推出抢救室的第二晚，裴音在两家长辈面前拒不认错。
说什么，明明一开始要她订婚的是他们，怎么到头来所有人都要劝她自首，怎么所有人都不要她，那她还活着干什么？
说她因为沈聿，因为他们受了这么大的屈辱，说就算是死，她也绝不会认错！
沈家老宅三层楼高的别墅，当晚凉风席卷。
裴音身形薄得像一张纸，从顶层决然一跃而下。
想起当晚的场景，老太太至今都还心有余悸，又看了眼掌心里同样削瘦的黎洛施的手，觉得真是问心有愧。
既对不起孙子，也对不起黎洛施。
要是当初没刻意将裴音和自己孙子绑在一起，要是当初在听到黎洛施被网暴的消息就立即告诉他，是不是就不会酿成今天这样的大错？
想到这些，老太太不免哽咽，她轻轻拍着黎洛施的手，浑厚的嗓音艰涩沙哑到不行。
“都是我们双方家长固执，才害了你们啊。”
“奶奶，奶奶甚至还听说在和阿聿分开的那几年你有过寻短见的念头……奶奶在这里给你道歉了，我们全家，都对不住你啊孩子。”
时隔多年，这些事黎洛施已经不想再提。
尽管曾经她恨过他们之中很多人，也怨过他，也曾天真地认为只要逃得足够远，只要埋得足够深，就能将一人彻底从生命中抹去。
然而命运使然，人也总逃不过。
更何况几经生死，在注定孤注一掷的生死离别面前，从前所经历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渺小到几乎可以不用再想。
她和沈聿的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命运。
黎洛施垂下睫没再去看老太太，声音清淡。
“都过去了奶奶。”
老太太以为黎洛施哀莫大于心死，也害怕她不愿意再来，眼眶一涩，眼泪又掉下来。
但又觉得要是她已经不想再有纠葛，却又要强行叫她过来，这更当初伤害她的做法又有什么区别？
便只是抚了抚她的脸，泪光茵茵：“好孩子，好孩子。”
黎洛施垂下眼睛陪老太太坐了会，起身要走，明姝这才走过来。
开口说话时声音哽咽：“阿姨知道你可能还对之前阿姨做的那些事耿耿于怀，但你也有孩子，还是你和阿聿的孩子，阿姨能不能，能不能求求你？”
“求求你这段时间来陪阿聿说说话？”
“医生说阿聿潜意识不愿意醒过来，连求生意志都薄弱，但有可能会被最在意的人唤醒。”
“阿姨实在是对不住你，可阿姨就阿聿这么一个孩子，算阿姨求你，求你了行吗？”
黎洛施抬了下头，并不是被明姝知道自己和沈聿有个孩子震惊到，她早知沈家会知道。
而是作为母亲，她确实有被这句话触动到。
但更多的，却是别的。
抬眸看了眼紧闭的重监护室大门，几秒后，黎洛施才开口说道。
“我大概半个月后会出国，在此之前我有时间会来陪他说说话，除此之外，我做不了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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