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迟来的道歉

沈黎握着那把湿沙，久久没有抬头。

陆渊刚才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君王为什么能做君王？

因为天下百姓肯拥戴他。

若有一天百姓不肯认了，四方起义，天下离心，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又凭什么继续号令天下？

他过去一直觉得，只要皇帝还在，臣子便该尽忠。

如今再想，大琰四处烽烟，百姓宁愿冒死造反，也不肯继续忍受朝廷盘剥，已经说明了太多问题。

他不禁又想起自己的三个儿子。

过去在沈家，他的话就是规矩。儿子们稍有违逆，便会招来一顿训斥。

可到了最后，三个儿子宁愿投靠杨国忠，也要摆脱他的管束。

儿子们不肯认他这个父亲，他还剩下什么？

沈黎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袖，忽然觉得好笑。

他自诩学问通达，教化世人，到头来连家人为何离心都弄不明白。

那些大道理，除了给他换来满身虚名，还帮过谁？

妻子受了几十年委屈，几个儿子被逼得与他反目，女儿流落荒岛，险些丢了性命。

他却还觉得自己处处占理。

沈黎缓缓松开手，任由沙子从指缝落下。

“原来……老夫真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沈婉清听见他这句话，眼眶顿时红了。

父亲一辈子都不肯认错，如今终于亲口承认了。

陆渊见火候差不多，也没再继续骂。

“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

他看着沈黎。

“人活一辈子，谁还没做过几件蠢事？关键是知道错了以后怎么办。”

“你造下的孽，总得自己想办法补救。你若还想往海里走，我拦得住你一次，也拦不住你一辈子。”

沈黎低着头，没说话。

陆渊继续说道：“你要是一心寻死，我会让人给你办一场厚葬，碑也替你立好。往后别人问起来，就照实说。”

“可你若还想做个真正的大儒，想让几个儿子重新敬重你，想过上父慈子孝、儿孙绕膝的日子，就跟我回去吃饭。”

他扶着白露的胳膊站起来。

“先把肚子填饱，再谈怎么改过。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能做什么？”

沈黎怔怔望着他。

陆渊揉了揉仍有些发疼的胸口，忽然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伤都没养好，今天为了跟你讲道理，坐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你要再想不开，可真对不起我这番工夫。”

永青侯听得嘴角一抽。

“你小子现在知道疼了？方才骂人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

“宗叔，您就别拆我台了。”

陆渊笑了笑，示意众人先回营地。

沈夫人看了一眼仍坐在地上的丈夫，轻轻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开。

沈婉清却没有立刻走。

她望着父亲，等他自己拿主意。

沈黎看着妻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女儿，忽然自嘲地笑了。

“婉清，爹今天真让你看笑话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竟还没一个从前被我瞧不起的纨绔看得清楚。”

沈婉清蹲在他身边，轻轻摇头。

“爹，六郎早就和京都时不一样了。他懂的东西很多，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扶住父亲的胳膊，认真说道：“而且我相信，爹以后一定能成为真正的大儒。”

沈黎苦笑。

“到了这把年纪，还谈什么大儒……”

“为什么不能？”

沈婉清看着他。

“您以前不是常教我，学无止境吗？如今知道自己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改过来便是。”

“等将来咱们回去，您可以亲自找哥哥们谈谈。您肯听他们把话说完，他们未必不肯听您的。”

说到这里，她眼里也有了憧憬。

“到时候哥哥们重新敬重您，愿意再叫您一声父亲，咱们一家人还能团聚。”

“娘也不用再生气了。等哥哥们成家，有了孩子，您就能在家里教孙儿读书。”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儿孙绕膝……那样多好。”

沈黎听得眼眶发热。

他忽然想起几个儿子小时候，也曾抱着书跑进书房，争着要他教写字。

那时候，一家人还会围坐在一起吃饭。

后来孩子们渐渐长大，沈家宅子越来越大，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机会却越来越少。

他总觉得等儿子们有了出息，一切自然会好。

如今才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想找回来谈何容易。

“会的。”

沈黎握住女儿的手。

“爹会想办法，一定会的。”

他挣扎着站起来，望着沈婉清红肿的眼睛，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婉清，这些日子，爹对不起你。”

沈婉清愣了一下。

沈黎往后退了半步，郑重地向女儿深深鞠了一躬。

“从前爹总以为自己说什么都对，害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以后……以后你有话，爹会好好听。”

“爹！”

沈婉清赶忙上前扶住他。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父亲低头向自己道歉。

原以为会很开心，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却只觉得鼻子发酸。

“您知道就好了，快起来。”

沈黎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原以为向女儿认错会很难，真说出口以后，心里反倒轻松了许多。

那份压在心头的羞愧依旧还在，可至少他终于不用继续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沈婉清扶着他往营地走，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您还得跟娘道歉。”

沈黎脚步微顿。

“你娘……”

“娘原本可以留在京都，是她放心不下我，执意跟着一起流放。到了岛上，她照顾您，您还凶她。”

沈婉清认真说道：“她这些年替您操持家里，替哥哥们求情，您总说她妇人之仁。如今连她也伤心了。”

沈黎脸上浮起惭愧之色。

“好，爹去跟她道歉。”

父女二人慢慢回到营地。

竹屋前已经飘起了肉汤的香气。苏小棠正往火堆里添柴，柳如烟忙着分碗，杨念心则把刚洗好的野菜放在一旁。

看见沈黎回来，几个人都有些意外。

沈夫人正在收拾桌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肯回来了？”

沈黎脸上发烫。

从前在京都，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地迎接，如今站在妻子面前，却连一句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夫人……”

沈夫人没应声，继续摆碗。

沈黎深吸一口气。

“这些年，苦了你了。”

沈夫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以前总觉得，你是我的妻子，便该事事替我打算。就连这次流放，我也觉得你理当跟着我。”

“我从没认真问过，你自己究竟愿不愿意。”

他说着低下头。

“这些年我太自私了，辛苦你操持一家老小，却连句体谅的话都没说过。如今到了荒岛，还总对你发脾气。”

“是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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