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破而后立才是出路

陆渊看着他，继续说道：“你读过那么多史书，古来王朝兴亡，难道还没看明白？有几个王朝能活过三百年？”

“大琰立国已有两百多年，如今积弊成山，早该亡了。”

沈黎猛地抬头。

“胡说！大琰尚有百万雄兵，天下仍奉朝廷正统！”

“百万雄兵？粮饷从哪里来？”

陆渊冷笑。

“地方官鱼肉百姓，朝廷早已管不住地方。官官相护，结党营私，国库空虚，各地起义不断。北面的大元还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南下。”

“你告诉我，这个局该怎么解？”

沈黎张了张嘴。

“自然是整顿吏治，肃清贪官……”

“怎么整顿？”

陆渊立即追问。

“朝廷要抵御大元，就得筹措军饷。国库没钱，只能继续加税。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再加税，他们就要造反。”

“你若不加税，边军没有粮饷，拿什么守边？”

沈黎眉头紧锁。

陆渊继续说道：“你说杀贪官。可那些贪官手里攥着地方钱粮，养着家丁，有些还勾结驻军。他们比国库都有钱。”

“朝廷真派人去查，彼此通风报信，互相遮掩。逼急了，他们大可起兵造反。”

“你觉得一道圣旨下去，他们就会乖乖把钱交出来？”

沈黎脸色越来越白。

他以前确实写过整顿吏治的奏章，却从未认真想过，一旦地方官员联手抗命，朝廷究竟该派谁去查，又该拿什么养兵。

永青侯忍不住插了一句。

“老夫以前在边关，连想从地方调些粮草都难。各地官员一个推一个，账面上全是亏空。真要逼他们拿钱，连朝廷的钦差都未必能活着回来。”

陆渊点头，继续看向沈黎。

“你在京都只会向皇帝讲大道理，张口便是轻徭薄赋，闭口便是惩治贪官。可要怎么做，你拿不出一套能执行的办法。”

“偏偏你还觉得自己处处正确，要求天下官员都跟你一样。”

“若朝堂上全是你这样的臣子，大琰恐怕早就亡了。”

沈黎嘴唇哆嗦，喃喃说道：“总会有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当然有，可你得先承认问题出在哪里。”

陆渊指了指他脚下的沙地。

“就像你在这岛上，觉得自己会读书，会讲道理，便一定能活下去。结果连火都生不起来，抓到鱼还得生啃。”

“你在海边挨饿受冻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连最后一点粮食都被官差抢走的百姓？”

“他们求的，无非是一口饭，一条活路。”

沈黎浑身一震。

他想起自己连着几天饿得浑身发软，想起夜里冻得牙齿打战的滋味。

他尚且有女儿暗中送来的吃食，有白露替他治病，便已经撑得如此艰难。

那些被官府逼到家破人亡的百姓，又该怎么办？

沈黎低下头。

这一次，他彻底沉默了。

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许久之后，沈黎突然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仿佛把他这些年支撑自己的东西全都吐了出去。

他看着自己满是污泥的双手，又想起昔日满朝文武向自己行礼，门生故旧争相拜访的光景，忽然笑了。

“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听得沈婉清心里发慌。

“老夫……老夫真是个笑话！”

沈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以为忠君爱国，教子有方。到头来，连妻儿都被我逼得离心，连天下百姓为何造反都弄不明白。”

“可笑，实在可笑！”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朝着大海走去。

沈婉清脸色骤变。

“爹！您要干什么？”

她赶紧追上去。

沈黎却仿佛没听见，脚步越来越快。

自己坚守一生的东西，如今竟成了一场笑话。他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爹！”

沈婉清急得眼泪直掉。

陆渊却突然开口。

“别拦他，让他去！”

众人一愣。

陆渊盯着沈黎的背影，冷笑道：“死了好啊！正好让后世史官把你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活着的时候只会讲大道理，发现自己错了，连补救的勇气都没有。”

“你倒是一了百了，留下妻儿替你承受骂名。往后你三个儿子也好，婉清也好，都得跟着你遗臭万年！”

沈黎脚步猛地一顿。

陆渊继续说道：“沈大儒这辈子最在乎名声，临了却要落个懦夫的名声，倒也合适。”

沈黎背对着众人，身体不停发抖。

沈婉清已经跑到他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永青侯也悄悄往前走了几步，防着他再往海里冲。

过了很久，沈黎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那股昔日高高在上的傲气已经消失，只剩下疲惫与茫然。

“那你告诉老夫……”

他声音沙哑。

“我还能怎么补救？”

陆渊看着他。

“我当然有办法。”

沈黎眼里刚生出一点光，陆渊便接着说道：“可我现在不会告诉你。”

“你……”

“怎么，又想让我把路替你走完？”

陆渊抬手示意沈婉清扶他坐稳。

“你以前最大的毛病，就是所有事情都停留在口头上。读了书，便觉得自己懂了；写了奏章，便觉得自己尽了责任。”

“可奏章能不能落实，百姓有没有得到好处，你根本没去看过。”

“这次我若直接把办法告诉你，你依旧只是记住几句话。等以后碰到新问题，又会照着书本生搬硬套。”

沈黎低头看着脚边的海水，一言不发。

陆渊继续说道：“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这句话你好好记着。”

“你在京都做了一辈子大儒，如今到了荒岛，连寻水、生火、找吃的都得从头学。正好，先把你那身架子放下来。”

“你若真想补救，便自己去看，自己去学，自己去想。”

沈黎缓缓抬起头。

陆渊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

“还有一件事，你得想明白。”

“君王为什么能做君王？”

“天下人肯拥戴他，他才能坐稳那个位置。若百姓都活不下去了，他还指望所有人心甘情愿替他卖命？”

“真正的忠，得先对得起天下黎民。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才能安稳，君王的江山也才能长久。”

沈黎听得出神。

陆渊又看了一眼沈婉清。

“做父亲也是一样，你得让儿女打心底里敬重你，他们才愿意听你的教诲。”

“只靠父亲的身份压人，能压住他们一时，还能压住他们一辈子？”

“你瞧瞧你家现在成了什么样。”

沈黎嘴唇颤动，望向妻子和女儿，眼里第一次有了愧疚。

沈夫人别过脸去，悄悄擦掉眼泪。

陆渊放缓语气，“你高高在上太久，早就忘了脚下的泥土是什么模样。”

“书本能给你指引，真正的道理还得去天地万物中验证。多看看人怎么活，庄稼怎么长，百姓怎么过日子。”

“你曾经读过的那些书，等你亲自走过、看过，再拿出来读，或许会有不同的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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