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活在自我感动之中

沈黎怒道，“你这是曲解圣贤之言！”

“那你讲一个我能听懂的。”

陆渊往后靠了靠，白露赶紧扶住他，免得扯到胸口的伤。

“你在京都训儿子的时候，可曾给过他们申辩的机会？”

“他们稍有不顺你的心意，你便把不孝两个字扣过去。如今轮到别人质疑你，你倒知道喊冤了。”

沈黎身体一僵。

陆渊盯着他。

“什么事情都得双方付出。君贤则臣明，父慈则子孝。你当父亲的若从来不肯体谅儿女，凭什么要求他们一辈子顺着你？”

“你三个儿子如今投靠杨国忠，连你的罪状都递上去了。你只想着他们背叛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宁愿走到这一步？”

沈黎猛地抬头。

“那三个逆子贪图富贵，卖父求荣！老夫养育他们多年，哪里亏待过他们！”

“给他们饭吃，送他们读书，就叫没有亏待？”

陆渊毫不客气地说道：“他们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你认真问过几次？”

“你替他们选好路，再逼着他们照走。只要他们敢说一句不同意见，你就训得他们抬不起头。”

“你教子严厉，外面的人夸你家风好，你便觉得自己处处正确。可他们在家里过得如何，你真的在乎过吗？”

沈黎额头青筋直跳。

“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前程！”

“那是你替他们想好的前程。”

陆渊说道：“你要的是三个听话的儿子，好让外人夸你教子有方。”

“他们做得好，便是你管教有功；他们有一点不合你的意，你就觉得丢了沈家的脸。”

“你扪心自问，你有多久没跟他们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沈黎张了张嘴。

他忽然想起几个儿子年少时，也曾围在自己身边问东问西。

后来他嫌他们吵闹，嫌他们读书不用功，便定下许多规矩。

再后来，几个儿子见了他就低头，除了请安，连话也越来越少。

当时他还以为，这是孩子们终于懂得了礼数。

“胡说……”沈黎声音有些发虚，“他们长大了，自然该懂规矩。”

沈夫人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走上前。

“六郎说的这些，你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眼里含着泪，声音却很稳。

“老大当年想出去游学，你说他不务正业，把人关在书房一个月。老二喜欢习武，你骂他有辱书香门第，当着他的面把练武用的东西全扔了。”

沈黎脸色变了。

“我那是……”

“老三想入仕，你又嫌他走的路不合你的心意。孩子们每次来找我诉苦，我去劝你，你总说慈母多败儿。”

沈夫人擦了擦眼泪。

“后来他们什么都不跟你说了，你还得意，说自己把儿子教得沉稳懂事。”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肯认我吗？因为我至少肯听他们把话说完！”

沈黎怔怔看着妻子。

沈夫人继续说道：“他们投靠杨国忠，确实做错了事。可他们心里那股恨，你真当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

“他们临走前跟我说过，这辈子再也不想受你的管束了。”

这句话落下，沈黎身子猛地一颤。

沈夫人哽咽道：“他们宁愿背上骂名，也要让你尝尝被人逼到无路可走的滋味。你还以为他们只图那些官位？”

“这……怎么可能……”

沈黎扶着身旁的树干，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从来没想过，几个儿子竟然恨他恨到这种地步。

沈婉清也红着眼睛走上前。

“爹，您总说我们不懂事，可您什么时候肯听过我们的话？”

“从前哥哥们挨罚，我替他们求情，您连我一起罚。后来到了这座岛上，我好不容易活下来，您见到我，问的还是礼数和名节。”

她声音发颤。

“我给您送饭，您把碗打翻；我求您回营地，您骂我不知廉耻。”

沈黎看向女儿，嘴唇动了动。

沈婉清忍着眼泪问道：“您之前问我，难道自己一个人就活不下去吗？”

“是，我活不下去。没有六郎，没有白露她们，我早就死了。”

“那您呢？您说自己能靠一个人活下去，这几天您证明了吗？”

沈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想起生啃的鱼，想起那只腥得让自己吐个不停的椰子蟹，也想起两次高烧时，被白露喂下去的药。

若没人管他，他现在恐怕已经死在树下了。

陆渊等沈婉清说完，才重新开口。

“你连这么浅显的事情都想不明白，还觉得自己能教天下人做人。”

沈黎颓然坐回地上。

可陆渊还没打算停。

“咱们再说回皇帝。你真以为他不知道杨国忠是什么人？”

沈黎抬起头，眼神里还有最后一点倔强。

“陛下受奸相蒙蔽……”

“他坐了二十多年龙椅，朝堂上那么多人参劾杨国忠，你也上过书。难道他一封都没看见？”

陆渊冷笑。

“你以为他看不懂奏章，还是觉得天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沈黎喉咙动了动。

“陛下或许有他的苦衷……”

“当然有。他知道大琰到了什么地步。”

陆渊望着海面，语气渐渐冷下来。

“土地兼并越来越厉害，地方官只顾敛财，兵饷发不出去，各地百姓又被逼得起义。”

“积了这么多年的问题，哪里是杀一个杨国忠就能解决的？皇帝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无力收拾这个烂摊子。”

永青侯听到这里，脸色也变得凝重。

陆渊继续说道：“杨国忠能替他搜刮钱粮，能维持朝廷开销，让官员继续领到俸禄，也能让他的宫殿继续修下去。”

“至于百姓还能不能活，他早就不想管了。”

“杨国忠替他做那些脏事，出了乱子，他还能把罪名都推给奸相。你在朝堂上骂杨国忠，皇帝自然乐得让你骂。”

沈黎的手开始发抖。

“你胡说……陛下绝不会如此……”

“那你解释啊。”

陆渊看着他。

“你劝了这么多年，皇帝听过几次？你骂杨国忠，他为什么始终不肯动他？你以为皇帝只要清醒了，大琰就能太平，可他清醒得很。”

沈黎低下头，呼吸越来越急。

陆渊最后说道：“你把一辈子都押在忠君上。可皇帝用不上你的大道理，百姓也没从你的忠心里得到半点好处。”

“沈黎，你这一辈子，到底忠了个什么？”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黎不停摇头，仿佛只要自己不承认，陆渊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全是胡言乱语。

他做了几十年忠臣，半辈子都在劝谏皇帝。若陆渊说的是真的，那他这一生究竟在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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