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不过愚忠而已！

沈黎瞳孔猛地一缩。

连站在旁边的沈婉清都怔住了。

这四句话说得极大，却又直指读书人究竟为何读书。

永青侯原本还抱着胳膊看热闹，此刻也不由得站直了些。

陆渊冷笑。

“你不是最在乎名声，最在乎自己能不能做一个人人称颂的大儒吗？这四句话最适合拿来问你。”

“沈黎，你做到了什么？”

“你满腹经纶，教出了不少学生，可有几个人真正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你做过官，写过奏章，可有多少事真正让百姓得了好处？”

沈黎嘴唇微颤。

“老夫曾数次上书，劝陛下轻徭薄赋！”

“然后呢？”

“陛下不听，老夫又能如何？”

“那你为何始终认定他是明君？”

沈黎一时语塞。

陆渊指向远处的海面。

“百姓饿得卖儿卖女，皇帝继续修宫殿，你说是奸臣蒙蔽。边关将士缺粮少饷，朝廷还要加征赋税，你也说是奸臣误国。”

“只要他坐在龙椅上，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能替他找理由。你心里到底装着天下黎民，还是只装着那把龙椅？”

沈黎胸口剧烈起伏。

“臣子规劝君王，乃是正道。君若有过，自当进谏！”

“可他不听啊。”

陆渊语气平静得让沈黎越发难受。

“你规劝了这么多年，百姓过得一天比一天苦。你却还要求天下人继续忍耐，继续跪着等皇帝清醒。”

“读书读了一辈子，连自己该替谁说话都弄不明白，还教别人跟你一样当忠犬？”

沈黎终于忍无可忍。

“你放肆！陛下只是受了杨国忠蛊惑！只要铲除奸相，陛下自然能重整朝纲，天下也就安定了！”

陆渊听得直摇头。

“你连年月都忘了？”

“陛下登基已经二十多年，杨国忠入朝才十余年。在杨国忠得势之前，天下就没有饥民？朝廷就没有横征暴敛？”

他看了一眼杨念心。

“红巾军为何起义？那些百姓为何宁愿冒着被官军砍头的风险，也要拿起兵器？”

“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

沈黎立刻反驳。

“胡说！红巾军分明是乱臣贼子，裹挟百姓，祸乱地方！”

杨念心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

“你才胡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眼睛已经红了。

“你见过沿海的那些村子吗？你知道一户人家交完粮税，还得留下多少口粮吗？”

沈黎皱眉。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朝政？”

“我爹就是冲天将军，我怎么会不懂！”

杨念心攥着拳头，声音都在发抖。

“最开始大家只想让朝廷少收一点税，给穷人留条活路。沿海百姓联名请愿，一次又一次求官府，可最后等来的是什么？”

“赋税越来越高，徭役越来越多。家里没粮的拿田抵，没田的卖儿卖女。官差上门抓人，老人小孩都得跟着遭殃。”

她越说越激动。

“有人逃进山里，有人饿死在路边。大家实在没办法，才跟着我爹起义。”

“我们想活下去，有什么错？难道就该站在那里，等官差把最后一口粮抢走，等全家一起饿死？”

沈黎脸色难看，却还是梗着脖子。

“朝廷加征赋税，自有朝廷的道理。国家用度繁重，岂能由百姓自行决定交与不交？”

杨念心气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你连他们快饿死了都不肯听，还谈什么道理！”

永青侯的脸也彻底沉了。

他几步走到沈黎面前，忍不住破口大骂。

“有个屁的道理！”

“国库里的钱都用到哪里去了？后宫养着那么多人，宫殿修了又修，哪一年停过？皇帝自己吃喝享乐，倒要让天下百姓勒紧裤腰带！”

他指着沈黎。

“老夫在边关带兵的时候，军饷一拖就是几个月，冬衣也迟迟送不到。兵部天天说国库吃紧，转头宫里的新殿就修起来了！”

“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还不都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

沈黎张了张嘴。

永青侯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老夫的兵在边关挨饿受冻，死了连抚恤都领不到。你沈大儒却坐在京都，叫我们体谅朝廷难处！”

“老夫倒想问问，那些战死的将士，谁来体谅他们？”

陆渊看了永青侯一眼，没有打断。

这位老将憋在心里的话，恐怕已经有很多年了。

沈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朝廷财政艰难，也知道各地百姓生活困苦。

只是这些年来，他总觉得只要皇帝能听进忠臣的劝谏，一切终究都会好起来。

如今陆渊和永青侯接连追问，他竟发现自己除了劝谏二字，再也拿不出一个具体办法。

陆渊等他稍稍平静，才继续开口。

“你口口声声说忠，可连自己妻儿都护不住。婉清在岛上差点丧命，你还在训她礼数不周。你三个儿子跟你离心离德，你只会骂他们不孝。”

“连身边人的苦处都不肯认真听，你凭什么说自己心怀天下？”

沈黎望着陆渊，嘴唇颤了几下。

倘若皇帝真下旨杀一万无辜百姓，他该怎么办？

他想说自己一定会拼死进谏，可方才已经说过了，进谏之后皇帝依旧不听，他又该如何？

沈黎脑中乱成一团，竟找不到一句能够回答的话。

陆渊看着他那副模样，冷笑一声。

“你看，到这时候你还想着替皇帝遮掩。天下百姓快活不下去了，你却让他们继续忍着，继续等圣明天子回心转意。”

“那些人若真因此饿死，你有没有责任？”

沈黎脸色一点点发白。

“老夫从未害过百姓……”

“你在朝堂上替昏君说话，教天下读书人跟着你忠君，谁敢反抗，你就骂谁是乱臣贼子。朝廷拿你的名望压人，你却觉得自己在维护纲常。”

陆渊指了指杨念心。

“她刚才说的那些事，你连亲眼去看一看都不肯，就先给红巾军定了罪。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你还在讲朝廷自有道理。你替谁讲的道理？”

沈黎的手指死死抓着衣摆。

陆渊继续说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忠？这就是你自以为的为国为民？”

沈黎想反驳，脑海里却浮现出自己过去写过的那些文章。

他写过忠君，写过臣节，也写过百姓当安分守己。每次文章传出去，总有门生登门称赞，说他是朝廷的中流砥柱。

如今再想，那些挨饿的百姓恐怕连他的文章都看不懂。

“圣贤教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沈黎艰难开口。

“你还拿这个说事？”

陆渊听得直摇头。

“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不孝。照你这种讲法，只要坐上那个位置，随便做什么都对，底下的人只能认命？”

“这公平吗？”

“君王若残暴无道，臣子还要帮他杀人？父亲若要害死儿子，儿子就得伸长脖子等着？你自己想想，这种道理讲得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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