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衣冠禽兽

丝竹声起，一队宫娥鱼贯而入，手里托着描金漆盘，盘上是一道道冒着热气的佳肴。

水晶肘子透着亮，松鼠鳜鱼浇了红亮的酱汁，蟹粉狮子头卧在翠绿的菜心上，还有几样赵承安叫不上名字的精致小点，码得整整齐齐，香气混在一处，勾得人直咽口水。

权贵子弟和世家子弟那边，一个个端坐如常，有的摇着扇子跟邻座说笑，有的慢条斯理地拿筷子夹了一小口菜尝着，神色从容，像是这满桌珍馐不过是平日里的家常便饭。

可寒门子弟那几桌，情形就大不一样了，有人盯着那盘水晶肘子眼睛发直，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还有人手已经伸到桌沿底下攥了又攥，只等着开宴的规矩一落，便要动筷子。

慕容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摇着扇子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左右几桌都听见：“瞧瞧，到底是没见识过什么世面。这还没开宴呢，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进盘子里了。”

旁边几个权贵子弟跟着笑起来。

崔禅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寒门子弟坐在这琼林宴上，本就是煞风景的事。菜还没动，规矩先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那几桌寒门子弟一个个低下头去，方才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有人脸涨得通红，有人攥着筷子不吭声，却再没人敢往桌上多看一眼。

慕容思说了几句，兴致越发高了，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赵承安身上，笑吟吟地道：“赵公子，待会儿多吃点。自从被赵家赶出来，怕是很久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了吧？今日这一桌，可别客气，错过了这回，下次再想吃上，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慕容思问旁边侍立的内侍：“什么时候开宴？别让咱们的一甲第一饿着肚子等太久。”

内侍官躬身答道：“陛下有口谕，请诸位公子先行开宴，陛下随后就到。”

这话一出，那几桌寒门子弟再也绷不住了，纷纷抄起筷子，往那盘水晶肘子和松鼠鳜鱼伸过去，吃得又急又快，有人嘴里塞满了还去夹下一筷子。

权贵子弟和世家子弟那边却依旧从容，慢条斯理地动筷，偶尔夹一箸菜，还要就着酒细细品一品。

慕容思吃了两筷，把筷子搁下，环顾了一圈，忽然笑了笑：“光是吃喝，未免太无趣了些。”

他抬手一拍，守在院外的几个军汉便被引了上来。

这几个人一看就是行伍里滚出来的老卒，皮肤糙黑，身上带着旧疤，往院中一站，一股子沙场里带出来的煞气。

慕容思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得很：“让他们彼此之间厮杀一场，给咱们下酒助助兴。”

那几个老卒领了命，拔出腰间的短刀，两两捉对，就在院中打了起来。

刀光翻飞，拳脚到肉，没几下就见了血，有人胳膊上被划了一道，有人脸上挨了一拳，踉跄着退了两步又扑上去。

血腥气混着酒菜的香气漫开来，权贵子弟和世家子弟那边反倒看得越发兴致高涨，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端着酒杯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慕容思看了半场，觉得没了意思，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抬手指着院里侍立的宫女们，语气轻飘飘的：“你们几个今日伺候得不错，赏你们了，就在这儿把事办了，让大伙儿也开开眼。”

那几个军汉先是一愣，随即眼里冒出光来，丢下短刀，朝那些宫女扑过去。

宫女们方才还在端酒布菜，哪里想到会有这一出，一个个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被拽住了袖子，有人被按住了肩膀，衣裳撕裂的声音和哭喊声混成一片。

慕容思靠在椅背上，看得哈哈大笑，连声道：“痛快！都有赏！”

满院子的人都在看热闹，权贵子弟拍着桌子叫好，世家子弟端着酒杯含笑不语，寒门那几桌有人别过脸去，却没人敢吭声。

就在这时候，赵承安把杯里最后一口酒饮尽，站起身来，走到方才军汉们厮杀的地方，弯腰拾起一柄长刀，几步跨过去，一刀背砍在离他最近那个军汉的后脖颈上。

那军汉正专心撕扯一个侍女的衣裳，压根没防备背后，闷哼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那侍女趁势挣脱，慌忙扯过被撕烂的衣裳掩住身子，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赵承安身后，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慕容思脸色一僵，手里攥着的酒杯停在半空，盯着赵承安看了两息，语气沉了下来：“赵承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安排个节目给大伙儿取乐，你倒好，上来就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赵承安把那侍女挡在身后，偏过头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取乐？只有禽兽才会觉得这种禽兽行径是乐趣。”

慕容思的脸色彻底沉了，猛地站起身来，指着他怒道：“赵承安，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赵承安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语气平平淡淡的：“本来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垃圾，现在看，连垃圾都不如。只会拿这些手无寸铁的侍女撒气，要不是你投胎投得好，我真想不出来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这话把慕容思噎得脸涨得通红，他猛地一挥手，朝那几个还愣着的军汉吼道：“都愣着干什么？上去，给咱们这位一甲第一一点教训！”

几个军汉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迟疑。

他们心里清楚，赵承安是一甲第一，动了他不是小事。可另一边站着的是慕容思，渤海郡王的孙子，正经的皇室宗亲。

两相掂量了一下，几个人到底还是咬了咬牙，一步步朝赵承安逼了过去。

不过他们到底还留着几分分寸，没敢动刀，只想着上手把人按住制服了交差。

赵承安却没有半点束手就擒的意思。

他手里那柄长刀抡起来照样虎虎生风，左劈右砍，逼得几个军汉近不了身。

混乱中刀锋擦着一个人的胳膊划过去，又扫中了另一个人的手背，血珠子当场就冒了出来。

慕容思一看见了血，脸色一变，指着赵承安怒斥道：“赵承安！你竟敢让琼林宴见血！”

赵承安没有答话，反手一甩，那柄长刀脱手飞出，带着风声直直地扎进慕容思面前的桌案上，刀锋正对着他的脸，入木三分。

慕容思吓得连退了好几步，椅子都被他带翻了，脸色煞白，指着赵承安，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竟敢妄图刺杀皇室！”

赵承安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紧不慢的：“刺杀皇室？我只看见一个衣冠禽兽。”

慕容思被那柄刀吓得退了好几步，缓过神来只觉得自己方才太丢脸，脸上火辣辣的，一咬牙，上前两步就要去拔插在桌上的长刀，想跟赵承安拼个高低。

手刚碰到刀柄，院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官尖亮的一嗓子：“陛下驾到——”

满院子的人呼啦啦全跪了下去，权贵子弟、世家子弟、寒门学子，连那些军汉和宫女都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一袭明黄色的龙袍从院门外缓缓走来，前后簇拥着侍女排成的屏风，遮得严严实实，瞧不见容貌。

龙袍走到首座前站定，慕容瑜坐了下来，屏风在她面前合拢，只露出一个端坐的轮廓。

她开口问道：“赵承安，众人皆下跪行礼，你怎么还站着？”

赵承安站在原地，朝屏风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坦然得很：“回陛下，臣怕死。怕一跪下来，就被这位皇室宗亲一刀砍了后脖子。”

屏风后头安静了一息，慕容瑜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直直地朝慕容思砸过去。

“慕容思，朕问你，你拔刀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刺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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