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我可以接受栏目组的采访拍摄

许正阳没让自己在靶场边上站太久。

当天下午，他拉着唐越找到训练基地值班参谋，递上入舰拍摄许可证，申请跟随317舰参训人员进入陆上模拟舱，参加基础损管科目体验。

参谋看了看许可证，又看了看两个人。

一个穿衬衫的中年制片人，一个扛了一上午摄像机胳膊还在抖的摄影师。

“确定？”

“确定。”

参谋没多说，签了一张体验申请单。

模拟舱在训练基地东区，从外面看就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钢结构建筑，外墙焊着各种管线接口和排烟管道。

门口的告示牌上写着当日科目：密闭舱高温损管、浓烟逃生、负重伤员转运。

许正阳换上训练用的工装连体服。拉链拉到脖子根，布料比毛毯都厚。

唐越套上全套防护装具。

防火面罩、隔热手套、呼吸器背架。

光装具就有十一公斤。

舱门打开。

热浪先出来。

不是夏天那种热。

是锅炉房的热，是把脸凑到烤箱门口的热。

模拟舱内壁贴着加热板，温度设定在五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五。

许正阳迈进去的第一步还算正常。

第三步，胃里翻了一下。

第七步，太阳穴开始跳。

浓烟模拟系统启动。

白色发烟罐嗤地喷出浓烟，三秒之内，舱室能见度降到不足一米。

烟不呛，但视觉被完全剥夺。

许正阳伸手摸到舱壁管线，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缩了一下。

管壁是烫的。

“沿左侧管线前进，第三个法兰盘位置有模拟破损口，执行堵漏。”教官的声音从舱顶喇叭里传下来。

许正阳摸着管线往前走。

每走一步，脑子里的平衡系统就往外甩一个错误信号。地面是平的，但他的身体告诉他地面在晃。

晕舱。

和晕船一个原理。

密闭高温环境加视觉剥夺，前庭系统直接罢工。

他的后背撞上一根竖管，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左手扶住舱壁才没摔倒。

胃里的东西往上顶，酸水涌到嗓子眼，他硬咽回去。

面色惨白。

额头上是虚汗。

唐越的情况更糟。

十一公斤装具压在身上，高温把体力压榨得干干净净。

他蹲在模拟破损口前，双手举着堵漏器材往管壁上按，手套里全是汗，器材滑了三次。

第四次，他的胳膊撑不住了。

堵漏板脱手，砸在钢板地面上。

唐越整个人顺着舱壁滑下去，坐在地上，呼吸器面罩后面大口喘气，防火服的前胸后背全部洇透，汗水从袖口往外淌。

教官没喊停。

因为旁边的训练通道里，317舰的普通舰员正在做同样的科目。

一个二十出头的损管兵，工装袖口卷到肘弯，两条胳膊上全是旧烫伤留下的浅色疤痕。

他蹲在破损口前，堵漏板贴上去，扳手拧紧，检查密封，拆掉，重来。

一遍。

两遍。

三遍。

动作重复到机械。

没有高光。

没有配乐。

没有任何人在旁边举着摄像机。

他做完第三遍，站起来，擦了把脸上的汗，走到下一个模拟故障点，蹲下，继续。

许正阳靠在舱壁上，胃里翻江倒海，视线模糊。

但他看见了那个损管兵的背影。

看了很久。

伤员转运科目。

模拟伤员是一个七十五公斤的配重假人，穿着全套作训服，躺在舱室最深处的角落里。

要求两人配合，用担架从舱室后端搬运到出口，全程弯腰通过三道水密门，高度不足一米四。

许正阳和唐越抬起担架的时候，许正阳的腰差点闪了。

他咬着牙往前挪。

弯腰。

过水密门。

头盔磕在门框上，脖子一歪，肩膀撞上舱壁。

担架晃了一下，假人的胳膊从边上滑出去，他腾不出手来塞回去。

唐越在后面扛着担架尾端，两条腿打颤，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往内扣。

第二道水密门。

唐越的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栽，担架砸在地上，假人滚出去半米。

两个人趴在滚烫的钢板地面上，大口喘气。

舱顶的喇叭没有响。

教官没说话。

旁边的训练通道里，两个舰员抬着同样的担架，弯腰过水密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到了出口，放下担架，检查固定带，确认伤员体位，然后折返，回到起点，再来一遍。

日复一日。

许正阳趴在地上，脸贴着钢板。钢板的温度透过面颊传进来，烫得发疼。

他忽然想起林辰在靶场说的那句话。

“给那些每天五点起床跑十公里、在机舱里修了八年管线、在通信室值了三千个夜班的人。”

不是修辞。

是事实。

……

模拟舱外。

许正阳坐在台阶上，工装拉链扯到胸口，里面的T恤能拧出水来。

唐越躺在旁边的水泥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海星。

林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三米外。

他靠着模拟舱的外墙，双手插兜，看着两个人。

没有嘲笑的意思，也没有同情。就是看着。

许正阳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林舰长，我想重新谈一次。”

林辰没动。

“我可以接受栏目组的采访拍摄。”

许正阳的眼睛亮了。

“但有一个条件。”

林辰从墙上直起身。

“七天之后，基地随机设置故障科目，开展损管协同考核。不要求你们追上战士的个人纪录。你们两个人作为一个小队，独立完成全套处置流程。”

他看着许正阳。

“做到了，我接受节目录制。做不到，你们拍别人的故事也能拍好。”

许正阳双腿颤抖地站起来。

“行。”

唐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没说话，但点了头。

林辰转身走了。

许正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磨出两个水泡，右手虎口的皮蹭掉了一块，渗着血丝。

七天。

他以为自己知道这七天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

第三天。

靶场外围的观摩区来了一个人。

顾崇安穿着常服，胸前的资历章排列整齐，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十分钟训练科目，然后绕到模拟舱这边。

许正阳正从舱里出来，工装上全是油污，左手缠着创可贴，右手拎着一块练习用的堵漏板。

顾崇安走过来。

“许制片。”

许正阳抬头。

认出来了。

评审会上那位提出“砍掉选题”的顾主任。

“顾处长。”

顾崇安扫了一眼他身上的油污和手上的水泡，嘴角牵了一下。

“辛苦了。不过这种体验做做样子就行了，没必要真把自己搞得跟新兵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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