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他说了，镜头给普通官兵
蓝海舰队陆上训练基地。靶场。
许正阳和摄影师唐越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
两个人扛着设备沿靶场外围的铁丝网走，唐越举着取景器找角度，嘴里念叨着光线方向和背景构图。
靶场不大，六条射击道，尽头是标准胸环靶架。
但今天架子上挂的不是固定靶。
靶板装在一套液压摇摆机构上，左右晃动幅度目测超过三十度，频率不规律，快的时候一秒两个来回，慢的时候三四秒才晃一次。
“模拟舰艇海况的。”唐越放下取景器，“四级海况以上，甲板横摇就是这个幅度。”
许正阳点了下头。
他不懂射击，但懂画面。
摇摆靶在镜头里的视觉效果比固定靶好十倍。
“拍一组空镜，回头当素材用。”
唐越架好三脚架，调焦距。
镜头对准靶道。
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
许正阳转头。
林辰从装备库方向走过来。
作训服，帽檐压低，腰间挂着枪套。
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一个抱弹匣箱，一个拎耳罩。
他走到三号射击道的射击位，没看铁丝网外面的两个人。
士兵递上耳罩。
林辰戴好，从枪套里抽出手枪，拉套筒，上膛。
动作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关节运动。
许正阳下意识往铁丝网前凑了两步。
摇摆靶启动。
液压机构发出低沉的嗡鸣，靶板开始晃。
左，右，左。
节奏忽快忽慢，完全没有规律。
林辰举枪。
第一发。
枪响的时候许正阳的耳朵嗡了一下。
靶板晃到最左端的瞬间，弹孔出现在十环正中。
第二发。
靶板往右摆，速度比第一次快了一截。
枪响。
十环。
第三发。
第四发。
第五发。
许正阳的目光从靶板移到林辰身上。
风从海边吹过来，靶场的旗帜被扯得作响。
林辰的身体没有任何可见的晃动。
呼吸节奏稳定，肩膀不动，手腕不动，只有食指在扣压扳机的瞬间有一个收缩。
整个人像是焊在射击台上的。
弹匣打空。
报靶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三号靶位，十五发，全部十环。满环。”
靶场边上几个等候射击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唐越的手搁在摄像机上，录制指示灯亮着红点。
他忘了这台机器还在转。
许正阳站在铁丝网外面，嘴巴张着，合不上。
十八年。
他拍过特种部队的狙击手在八百米外打硬币，拍过武警反恐队员在CQB训练场里三秒清房。
但那些都是事后剪辑过的成片。
亲眼看一个人在摇摆靶前打出满环，和在屏幕上看，是两回事。
林辰摘下耳罩，把手枪交给士兵。
转身往装备库走。
“林舰长！”
许正阳从铁丝网缺口绕进来，小跑两步追上去。
林辰停下来，转头看他。
“许制片。”
“审批通过了，入舰许可已经拿到。”许正阳从口袋里掏出许可证复印件，“方案全部按你说的改了，集体群像，每个战位都有独立段落。”
他顿了一下，把复印件收回去。
“但我还是想问一次，节目里能不能给你多一些镜头？刚才那组射击，如果放进片子里……”
“许制片。”
林辰和上次电话里一样，格外平静地说道。
“方案改了，我很高兴。但我的话没变。”
他看着许正阳。
“镜头给317舰的普通官兵。给那些每天五点起床跑十公里、在机舱里修了八年管线、在通信室值了三千个夜班的人。他们的名字观众记不住，但他们才是这支军队的底座。”
他把耳罩挂回脖子上。
“把方案改到你自己看了都觉得，每一个战位的人都值得被记住。改完再来。”
转身，走了。
许正阳站在靶场中央，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装备库的拐角。
唐越扛着摄像机走过来，把回放屏幕翻给他看。
刚才那组射击的全程录像，从举枪到报靶，一分钟十七秒。
“拍到了。”唐越说。
许正阳盯着屏幕上林辰举枪的定格画面，沉默了很久。
“拍到了。但不能用。”
“什么？”
“他说了，镜头给普通官兵。这段素材放进去，观众只会记住他一个人。”
唐越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
海政宣传局给栏目组安排了舰队陆上训练基地的临时宿舍。
两人间，铁架床，公共浴室，热水限时供应。
许正阳当晚没睡。
台灯下，旧策划案摊开，红笔划得满页都是删除线。
他把每一个段落拆碎，重新拼。
凌晨两点，新方案的骨架搭完。
四点半，闹钟没响，窗外先响了。
起床号。
尖锐的铜管声从训练场方向穿透宿舍的单层玻璃窗，在耳膜上炸开。
许正阳从桌上弹起来，撞翻了笔筒。
唐越从上铺翻下来，脚还没站稳就开始穿鞋。
“跟不跟？”
“跟。”许正阳抓起摄像包。
训练场集合区。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海平面上压着一条灰蓝色的光带。
317舰参训队员已经列队完毕。四列纵队，全副武装。
作训服、战术背心、负重沙袋、水壶、急救包。
目测单兵负重不低于二十公斤。
许正阳和唐越站在队尾三十米外，摄像机扛在肩上，红色录制灯亮着。
哨声响。
队伍起步。
前两百米是热身慢跑，许正阳跟得上。
他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也就这样。
五百米，速度提上来了。
一公里，许正阳的呼吸开始乱。
唐越扛着十二公斤的摄像设备跑在他旁边，脸涨得通红，呼吸格外粗重。
一公里五。大部队的队尾已经拉开了四十米的距离。
两公里。
许正阳的双腿像灌了铅。
肺里的空气不够用，每吸一口都带着喉咙深处的灼烧感。
汗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眼睛。
他看着前方那群负重二十公斤、步频丝毫未乱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唐越先撑不住了。
他把摄像机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干呕。
许正阳又撑了两百米。
然后他也停了。
两个人站在训练场的跑道边上，大口喘气。
晨光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整个训练场染成金色。
317舰的队伍已经跑到了远处的山坡转弯处，队形整齐，脚步声从风里隐约传回来。
许正阳撑着膝盖，抬头看着那些背影。
他想起昨晚在台灯下写的那行字。
“每天五点起床跑十公里的人”。
写的时候，那只是一行文案。
现在他知道那行字有多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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