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你的平台再大，大不过他的原则

车门关上。

许正阳坐在副驾，没让司机启动。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打印的履历摘要，翻到最后一页。

红笔画的那条线还在。从“入伍”到“救援”，旁边那行字。

《从普通士兵到远洋舰长》。

十八年纪实节目生涯，他采访过边防哨所零下四十度站岗的列兵，采访过抗洪大堤上连续奋战七十二小时的工兵营长，采访过航母舰载机首飞的试飞员。

没有一个人拒绝过国家电视台的镜头。

林辰是第一个。

而且拒绝的方式不是客套推辞，是三条硬杠，条条砸在程序正义上，让你连生气的立场都找不到。

许正阳把履历摘要折好，塞回公文包。

不甘心。

但硬闯这条路，死了。

他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拇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贺铮。

《浪尖刀锋》。

院线票房黑马，豆瓣8.7，军事纪实题材天花板。

那部片子的核心拍摄对象。

3369艇，以及那艘艇上最核心的人物弧光。

每一帧都绑着林辰的名字。

许正阳和贺铮在前年一个行业论坛上见过面，交换过联系方式，算不上熟，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贺铮这人轴，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能让贺铮拍成那部片子的人，关系不会浅。

如果贺铮愿意从中牵个线，哪怕只是帮忙递句话。

许正阳按下拨号键。

“贺导，我是《闪耀华夏》的许正阳，前年论坛上见过……”

“记得。”贺铮问道，“什么事？”

许正阳花了两分钟把事情说完。

措辞讲究，重点突出。

国家级平台、正面宣传定位、受众覆盖量级，以及最后那句：“如果贺导方便的话，帮忙跟林辰打个招呼，我们可以在节目里给《浪尖刀锋》做一个深度回顾板块，等于双赢。”

电话那头。

贺铮笑了，每一声里都带着苦涩。

“许制片，你知道我拍《浪尖刀锋》的时候，林辰干了什么吗？”

许正阳没接话。

“剧本初稿里有三场以他个人视角展开的重头戏。他看完之后，当天晚上把剧本退回来，三场全部打回重写。理由只有一句，3369是集体的故事，不是我一个人的。”

贺铮慢慢说道。

“后来成片里他的个人镜头压缩到不足全片的百分之八。院线宣发团队想用他的名字做主海报，他拒了。路演邀请，拒了。所有以个人名义的商业合作和流量变现，一概推开。”

许正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许制片，你觉得一个连电影资本的红利都不碰的人，会因为一档电视专题改主意？”

许正阳沉默了两秒。

“贺导，我们的平台级别和覆盖量……”

“跟这件事没关系。”贺铮打断他，“你的平台再大，大不过他的原则。我说句不好听的——不是他配不上你的节目，是你的节目框架配不上他做事的方式。”

许正阳没出声。

“还有一件事。”贺铮沉声叮嘱，“别想着靠私交绕过军队宣传审批流程。他在电话里跟你说的第三条，不是客套话，是底线。你找我走后门，我不会开这个口，他也不会接。”

“贺导！”

“想采访，向海政宣传局递正式申报材料。方案、脚本、拍摄计划、播出平台资质，一样不少。这是唯一的路。”

贺铮顿了一下。

“许制片，你干了十八年纪实节目，应该比我更清楚，真正值得拍的人，恰恰是最难拍的人。难，不是因为他耍大牌，是因为他认真。你也认真一点，走正路。”

电话挂了。

许正阳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副驾的车窗没关严，南县傍晚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行道树的叶子气味。

他想反驳。

想说国家级平台的正面报道不需要被当成洪水猛兽，想说他的初衷确实是好的。

但贺铮说的每一句话，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反驳的切口。

……

商务车还没开出小区，助理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声，热情得过了头。

“小伙子，我是林辰的叔叔，刚才在楼道里见过面的……”

助理把手机拿远了两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你们是不是要做专题？我这边有很多素材，小辰小时候的事我都知道，他上学那会儿成绩不好，他爸天天骂他，后来去当兵也是被逼的……”

助理听了三十秒。

信息量：零。

可信度：存疑。

价值：没有。

“叔，谢谢您。我们目前没有采访家属亲友的计划，如果后续有需要会通过正式渠道联系。”

“哎别急别急，我还知道他前女友……”

“再见。”

电话挂断。

助理转头看了许正阳一眼。许正阳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听见了全程，没睁眼。

“走吧。回省城。”

商务车启动，驶出老城区。

许正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空白文件夹，翻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闪耀华夏·317舰集体专题——海政宣传局申报方案（草案）》。

……

军车在凌晨五点十二分驶入蓝海舰队营区大门。

哨兵验完证件放行，林辰从后座拎起那黑色作训包，下车。

右臂的绷带拆了，换成两条医用胶布贴在前臂内侧，衣袖放下来看不出来。

码头上317舰的灰色舰体在晨光里轮廓分明。

舰艏的舷号被清晨的海雾洇出一圈柔和的边，但数字依然锐利。

舷梯口站着两个人。

戴冲靠在缆桩上，双手插在作训服口袋里，看见林辰走过来，把手抽出来，拍了拍缆桩上的锈。

“回来了。”

“嗯。”

邵明远从舷梯上走下来，手里捏着一份值班日志。

他扫了一眼林辰的右臂，目光停了片刻没细问。

“舰务交接材料在你办公桌上，三份，签完给我。”邵明远把日志夹在腋下，“还有件事，你那个河堤救人的视频，餐厅电视上循环播了两天。”

“谁放的？”

“雷鹏。”邵明远笑了下，“他说要当教学片用，教损管组怎么在岸上系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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