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能不能多顾及一点自己的身体
社区医院的清创室。
林辰坐在治疗台上，右臂平伸搁在不锈钢托盘架上。
旧纱布揭下来的时候，值班外科医生的镊子停了一下。
伤口从肩峰拖到前臂中段，新撕裂的创面和底下那片陈旧烧伤疤痕搅在一起，皮缘外翻，渗血混着组织液，把纱布粘成了一层硬壳。
“这条胳膊之前受过什么伤？”医生问。
“烫的。”
医生没追问。
碘伏棉球擦过创面的时候，林辰的前臂肌肉绷了一下，没出声。
沈秋站在旁边。
她一直站着。
从进门到现在，没坐过一秒。
左手攥着林辰换下来的那件短袖，右袖整片深红，已经干成暗褐色。
清创、冲洗、逐层缝合。医生缝了十四针。
绷带一层一层裹上去，从肩峰缠到腕骨上方，白色纱布把整条右臂包成一截粗笨的棉柱。
“三天换一次药，别沾水，别发力。”医生摘手套，“这个位置反复撕裂过不止一次，疤痕组织弹性很差，再来一回我缝不住。”
林辰点头。
套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右手使不上劲，左手单手拽了两下没拉上去。
沈秋伸手帮他拉好。
两个人走出社区医院。
街灯把影子拖得老长。
一路没说话。
……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林峰和任雪英带着林倩先回来了，客厅灯留着，茶几上摆了两碗盖着盘子的面条，旁边压了张纸条：锅里还有汤，热一下喝。
沈秋把纸条收起来。
林辰进了卧室，坐在床沿上，左手解鞋带。
右臂搁在膝盖上，绷带在昏暗的台灯光里白得晃眼。
沈秋跟进来。
她没开大灯。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她没递过来。自己看着。
拇指一条一条往上划。
通知栏里的新闻推送，按时间排列，从上到下。
“317舰强攻莫萨尔据点，林辰率突击队登岛近战”。
“林辰带队翻越塔兰山地，暴雨中徒步搜救失联战士”。
“公海遭遇走私武装伏击，317舰临时指挥员林辰徒手缴枪”。
最下面一条，今天下午刚推的本地新闻。
“南县老城区广告铁皮高空坠落，在役军人舍身护童”。
配图是围观群众拍的。
角度歪斜，画质模糊，但能看清地面上那块砸变形的铁皮，和旁边地砖上一串血点。
沈秋的拇指停在那张图上。
指尖微微颤抖，良久，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轻声说道。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的选择。”
林辰抬头看她。
沈秋没看他，她盯着他的右臂。
“火场留下的烧伤。演习泡海水发炎。塔兰搜救反复渗血。今天又被铁皮撕开。”
“你的本心没有错。”
“但能不能……”
她吸了一口气，用力把哽咽咽下去，重新开口。
“多顾及一点自己的身体。”
她在铁皮坠落的瞬间没哭。
在社区医院看着医生缝十四针没哭。
在怼走偷拍的人没哭。
在塔兰那些新闻推送一条条弹出来的深夜没哭。
全忍着。
军人的女人不能哭。
哭了是添乱。
但关上门之后，没有镜头，没有外人，没有需要她冷静专业的伤员和围观群众。
她撑不住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抬手去擦，擦了一把，又掉下来。
林辰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周凌的遗体被盖上军旗。
郭铁断了的右臂，魏东拖着残腿回到3369艇上。
那些画面他扛得住。
但沈秋站在门口掉眼泪这件事，他扛不住。
他站起来，走过去。
左手握住她的手。
沈秋的手冰凉。
“你说得对。”
沈秋愣了一下。
她以为会听到“没事”“下次注意”之类的话。
“很多时候，身体动得比脑子快。”林辰沉声说道，“看见危险，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不是不怕，是来不及想自己。”
“这个毛病，我认。”
沈秋抬头看他。
“但我答应你一件事。”他的手收紧了一点，“以后遇到事，先判断，再动。不做没把握的赌命。”
他没说“我会保护好自己”这种话。
他知道那种承诺太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
“能评估的，我一定先评估。能等支援的，我不一个人扛。”
沈秋看着他的眼睛。
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右臂的绷带从领口边缘一直延伸到手腕。
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是理所当然的。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
没说话。
林辰的左手搭在她后脑勺上。
两个人站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填满了所有沉默。
……
次日午后。
天色阴得发沉，灰云压在城区上空，空气里的水汽黏在皮肤上擦不掉。
林倩从房间里跑出来，书包都背好了。
“哥，你答应过陪我去河堤的。”
“我什么时候……”
“昨天。”
林辰回忆了一下。
昨晚哄她睡觉时确实含糊应过一声。
这孩子的记忆力迟早要被军情部门特招。
沈秋在门口拦了一道：“右臂不能沾水，不能大幅度发力。听见没有？”
“散个步而已。”
“林辰。”
“听见了。”
……
城外河堤。
老河堤修了有年头了，堤面的水泥板翘了好几块，缝隙里长满杂草。
堤下是一条穿城而过的中型河道，平时水位不高，河滩上露出大片卵石。
林倩在堤面上蹦蹦跳跳，遮阳帽又戴上了，帽檐压得只露出下巴。
零星的雨点落下来。
一滴，两滴。
林辰抬头看天。
灰云的底部翻涌着，颜色从灰变成铅黑。
风向在十秒之内转了九十度，从南风变成东北风，裹着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
不对。
这不是普通阵雨的云层结构。
他拉住林倩的手。
“回去。”
话没说完，雨砸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密集到连成线，打在水泥堤面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
能见度在三十秒之内缩到不足二十米。
河道里的水位开始涨。
速度快得不正常。
上游来水混着黄泥，浊浪翻滚着漫过河滩卵石，一分钟之内吞掉了整片滩地。
堤下传来声音。
不是水声。
是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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