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存活概率评估已经降到个位数了

林辰没接。

少年从毯子里探出头，拉了一下纳西尔的袖子，用塔兰语说了一句。

纳西尔翻译：“他想跟你拍一张照。”

林辰低头看那个孩子。

十二三岁，干瘦，颧骨上还挂着泥水，眼睛很亮。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林倩趴在沙发上写作业，歪着头冲他笑，缺了一颗门牙。

他蹲下来。

费尔南举起相机。

快门声一响。

照片里两个人蹲在碎石地面上，背景是灰蒙蒙的山谷和退去的洪水痕迹。

少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林辰没笑，但眼睛的方向是朝着孩子的。

他满身黄泥，右臂袖口下面露出一截发红的伤口边缘。

合影结束，林辰站起来。

他看着费尔南。

“把孩子送到安全安置点。你欠他一条命，还的方式是确保他安全到家。如果我回头听说你中途又把人丢了……”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不用说。

费尔南使劲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往南走，二十公里左右，有一个小型商用码头。叫拉基什。”

“那片岸滩是附近洋流的天然收集口，海上漂来的东西，浮木、渔网、货船落水的集装箱碎片，都会被冲到那一带。”

他看了林辰一眼。

“如果有人从海上漂过来，那个码头是最有可能被冲上岸的地方。”

林辰的目光停了一瞬。

他没说谢谢。

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轻艇方向。

陈放跟上来，军医收拾药箱跟上来，纳西尔把砍刀别回腰后跟上来。

雨在变小。

……

拉基什码头没有找到周启航。

码头村落的渔民见过“海上漂来的东西”，但最近的是一只破损的塑料油桶和半截船舷板。

没有人。

林辰没有停。

轻艇继续沿海岸线往南。每一个能靠岸的地方都停，每一个有人烟的村落都进去问。

画像掏出来，折痕已经快把纸磨穿了，周启航的脸在裂口和泥渍之间变得模糊。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他们走访了六个沿岸定居点。

第二天，八个。

全部是一样的结果。

摇头。没见过。

陈放在第二天傍晚蹲在滩涂上，双手撑着膝盖，脑袋垂在两臂之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周围的皮肤因为反复被盐水和泥浆刺激，脱了一层皮。

“舰长。”

林辰在看洋流推演图。

纸已经被翻烂了，他用防水笔在上面划掉一个又一个搜索过的坐标点。

“轮流休息两个小时。体力透支，后面的路走不动。”

林辰手里的笔没停。

“舰长。”陈放又喊了一声，“我不是说放弃。我是说你的右臂需要换药，你已经四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纳西尔坐在轻艇船尾，砍刀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海面的夕照余晖里。

他没有再劝林辰回去。

救下帕提那一趟之后，他把那些话都吞回肚子里了。

但他说了另一件事。

“塔兰海军搜救部门今天发了内部通报。落水超过七十二小时，胸腔贯穿伤，南洋海域水温和洋流条件下……”

“存活概率评估，已经降到个位数了。”

林辰没有躺下休息。

陈放强行给他换了右臂的纱布。

旧纱布揭下来的时候，底下的皮肉泡得发白，伤口边缘翻卷，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混着稀薄的血水。

军医皱着脸消毒，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林辰的小臂肌肉抽了一下，没出声。

换完药他又坐回礁石上，膝盖上摊着那张被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推演底稿。

纸面起了毛边，防水笔的墨迹洇开好几处，但关键数据他早刻在脑子里了。

手指沿着一条标注“SE-7”的洋流箭头划过去，停在东南方向一串锯齿状的岛链轮廓上。

“坠海第一阶段，近岸急流南偏西推送，这段我们验证过了。”他自言自语，但旁边的陈放听得清楚，“第二阶段，离岸流衰减之后，主导力量切换成季风表层漂流。七月中旬，这片海域盛行西南季风，表层水体流向……”

笔尖点在图上。

“东南。”

陈放凑过来看。

他不是搞水文的，但跟着林辰这几天，那些箭头和数字已经看了几十遍，大致逻辑能跟上。

“你是说，前六小时人被推到西南方向，之后季风接管，又往东南拐了。”

“不是拐。是叠加。”林辰在纸上画了一个矢量分解示意图，两支箭头合成一支，指向东南偏南，“近岸流和季风漂流的合力方向，最终指向这片岛链。”

笔尖圈住了三个小岛的位置。

没有名字，地图上只有等高线和一个标注模糊的锚地符号。

陈放盯着那个圈看了五秒。

“那片区域，我们的轻艇能到吗？”

“油不够。”纳西尔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闷闷的，“单程四十海里，我们剩的油跑二十五海里就见底。”

林辰没接话。

他把推演图折好塞进防水袋，站起来，走到轻艇旁边检查油表。

数字冰冷。

纳西尔没说错。

“塔方巡逻艇。”林辰转过身，“联络哈米德将军的人，把这份推演数据发过去。请他们沿东南岛链海岸线配合搜索。”

纳西尔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很多。

搜救超过七十二小时了，塔兰海军内部的评估报告他看过，白纸黑字写着那个数字，他不愿意念出来但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看了一眼林辰的眼睛。

没有狂热，没有执拗，只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很笃定，不是赌，是经验告诉他，风会从那个方向来。

纳西尔拿起卫星终端，开始编辑联络信息。

……

费尔南的照片是凌晨三点上线的。

他用一台借来的旧笔记本，蹭了码头杂货铺的卫星WiFi，把三十七张原图打包上传到三个境外图片托管站。

没有文字说明，只在压缩包文件名里写了一行英文，大致意思是：

“龙国海军军官奋不顾身在洪水中救下塔兰当地男孩。”

他不知道这些图会流向哪里。老实说，他没抱太大期望。

三年前他还是头版记者的时候，一组阿富汗战地照片也就换了两千转发。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互联网不需要通讯社分发。

第一个转发来自一个东南亚华人社区的论坛账号，是他的网友。

博主只贴了三张图，配了一段不到五十字的中文：“我朋友在塔兰拍的，龙国海军，暴雨洪水里救小孩。”

六个小时之内，这三张图被搬运到国内四个主流社交平台。

画面不需要翻译。

浑黄洪水。缆绳。纵身跃入的身影。

泥浆覆面只露出眼睛的军人。怀里紧箍着的少年。

岸边碎石上右臂渗血的侧脸。

每一帧都在替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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