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洪水来了，你跑了？
五十米外。
一处岩石掩体的后方。
闪光灯闪了一下。
快门声被雨声盖住了。
一个头发蓬乱、胡茬杂生的白人男子蜷在岩石后面，怀里抱着一台带长焦镜头的专业相机，机身裹着保鲜膜做的简易防水层。
费尔南，四十三岁，《环球纪事报》前驻外记者。
记者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报社裁员后他没回国，在东南亚辗转拍纪实题材，卖一张吃一天。
今天他跟着少年进山，想拍洪灾影像，能卖给通讯社换半个月的房租。
洪水来的时候，他跑了。
少年没跟上。
他躲在岩石后面，听着河谷里孩子的哭喊声，手指按在快门上。
然后他看见那个穿湿透作训服的东方军人跳进了洪水里。
从纵身跃入到把少年拖上岸，费尔南的手指一直没离开快门。
三十七张连拍。
最后一张，是林辰趴在岸边碎石上、右臂鲜血混着雨水淌进泥里的侧脸。
费尔南放下相机。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
相机屏幕上，回放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
暴雨、洪流、缆绳、军人的背影、少年惊恐的脸……
他干了十九年新闻，拍过战争、饥荒、地震废墟。
但他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拍不出比这更重的东西了。
费尔南把相机塞回防水袋里，缩在岩石后面，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
他没有站出去。
但他的存储卡里，三十七张照片已经存好了。
少年被纳西尔用塔兰语安抚了两分钟，哭声才从嚎叫降成抽噎。
军医给他裹了一层干毯子，检查完外伤，膝盖擦伤，手指指甲劈了两根，没有骨折，没有内伤。命大。
纳西尔问他怎么进的山。
少年说了一长串。
说到中间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盯着某个方向。
岩石掩体后面。
费尔南还蹲在那里，相机防水袋抱在怀里，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胡茬往下淌。他跟少年的视线撞上了。
少年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他用塔兰语喊了一句，声音又尖又脆，带着哭腔没褪干净的沙哑。
纳西尔的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陈放问。
纳西尔没有立刻翻译。
他又追问了少年两句，少年激动起来，胳膊伸出毯子，手指戳向费尔南的方向，连珠炮一样说了一大串。
纳西尔转过身。
“他说，是这个人带他进山的。说要拍照片，给他钱。洪水来的时候，这个人丢下他自己跑了。”
陈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费尔南。
费尔南的嘴唇动了。
没发出声音。
但他的身体语言已经说了一切，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站起来，整个人往岩石后面又缩了半寸。
陈放走过去了。
三步跨到费尔南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岩石后面提起来。
“你带一个孩子进山，洪水来了，你跑了？”
费尔南被揪得踉跄两步，后背撞在岩石上。
他的英语从嘴里蹦出来，断断续续：“我……情况太突然……我没反应过来!”
“没反应过来？”陈放吼道，“你他妈躲在石头后面按快门的时候反应挺快。”
费尔南的脸白透了。
纳西尔也走过来了。
他没有动手，但说出来的话比拳头硬。
“在我们这里，丢下孩子的人，比偷羊的还不如。”他回头看了一眼缩在毯子里的少年，转回来盯着费尔南，“把他交给村里的治安员。这种人，我们塔兰人自己有规矩。”
陈放没松手。
他的拳头攥着费尔南的领口，关节绷得死紧。
“舰长，这人！”
“放开他。”
林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陈放的手松开了。
林辰走到费尔南面前。
费尔南靠着岩石，胸口起伏，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不完全是怕挨揍，更像是一个人被当众扒光了遮羞布之后的那种无处可逃。
“你带孩子进山，是为了拍洪灾纪实？”
费尔南点头。动作很小。
“洪水来了，你跑了。”
费尔南又点头。这次更小。
“然后你躲在石头后面，看着别人下水救他，拍了三十七张照片。”
费尔南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张嘴想解释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来。
纳西尔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林辰没看纳西尔。
他看着费尔南。
“恐惧是本能。”
费尔南愣住了。
陈放也愣住了。
“没受过训练的人，面对致命威胁，第一反应是逃。这不丢人。我们是军人，进过训练场，蹚过死人堆，条件反射拿命换命，这是职业本能，不是道德高地。”
“但过错归过错。你带了一个未成年人进危险区域，出事之后没有尽到成年人的保护责任。这件事你认不认？”
费尔南的眼眶红了。
他重重地点了第三次头。
“认就行了。”林辰收回目光，“不用上纲定罪，但这个错你得补。”
纳西尔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话咽回去了。
他想说“太便宜这家伙了”，但林辰刚才那几句话把他嘴里的词全堵死了。
他没法反驳。因为林辰没有在替费尔南开脱，他只是把“军人”和“普通人”之间的线画清楚了。
少年还在毯子里缩着。
陈放蹲下来，从急救包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递过去。
少年接了，没吃，攥在手里。
费尔南从岩石上滑坐到地上。
他低着头，抖着手把相机从防水袋里掏出来。
“你们……看看这个。”
他按下回放键，把屏幕转向林辰。
三十七张照片从第一张开始滑过。
暴雨。
浑黄洪流。
缆绳绷成直线。
一个穿湿透作训服的人纵身跃入水中。
接下来的每一帧都在放大那片洪水的凶猛。
漩涡、翻涌的碎石、被冲断的树干，人的身体在这些东西中间小得可怜。
陈放凑过来看了两眼，脸上的怒气消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视线移开了。
纳西尔站在后面，看见第二十三张照片的时候，手里砍刀的刀柄被他无意识地攥紧了。
那张照片里，林辰的左手扣在缆绳上，右臂箍着少年，半个身子没在浑水里，脸上全是泥浆，只露出眼睛。
眼睛是睁着的。
没有恐惧。
费尔南把相机递出去。
“随便你们怎么处理。删掉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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