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搜救不是下注不存在一把定输赢
陈放站在屋子中央，侧过了头。
连翻了一座山，趟过洪水沟，差点被泥石流埋了，差点被野猪撞了。
换来一个不认识的人。
“舰长。”陈放转过身，雨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冲过满脸的泥痕。
他的每个字都在抖，“那个孩子的线索……”
纳西尔在门洞外，整个人靠着残墙滑坐到地上。
砍刀从腰后掉下来，掼在碎石上。
“我说了孩童的记忆不可靠。穿深色衣服、浑身是血，这种人沿海年年都有！走私翻船的、偷渡溺水的！我们拿五条命赌了一条假消息！”
他的拳头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黄泥浆，落在裤腿上、脸上，他都没擦。
“林舰长，够了。”纳西尔抬起头，眼眶通红，“你尽力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回去吧。活着回去。”
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填满了所有间隙。
林辰蹲在受伤青年旁边，帮军医递了最后一条固定绷带。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右臂袖口下的纱布已经被雨水泡成了半透明的灰色，底下的伤口渗出的血把布料染成深褐色。
他没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线索有偏差，不代表方向错了。”
纳西尔的嘴张了一下。
“搜救不是下注，不存在一把定输赢。”林辰平静地回答，“孩子说的是海上冲来一个人，说的是几天前。这个青年是塌方受伤，不是从海上冲来的。两件事不矛盾，要么那个孩子把两个伤者混在了一起，要么从海上来的那个人，被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把受伤青年小心挪到避雨的墙角内侧，脱下自己外层的作训服上衣盖在对方身上。
纳西尔盯着他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话被另一种声音打断了。
身后河谷方向，
轰鸣声陡然拔高。
不是远处的闷响。是近处的、正在发生的、大体量水体撞击固体的轰击声。
所有人同时扭头。
来时翻过的那道沟壑，水位在过去二十分钟里又涨了至少一米。
原本架在两岸之间的枯木已经被洪水没过了下半截，整根树干在水流冲击下剧烈摇晃，中段那道裂纹肉眼可见地在扩大。
但林辰的目光没有停在枯木上。
河谷中央。
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从洪水中探出树冠，枝干在急流中摇摆，树杈最高处。
一团小小的人影死死抱着主干。
孩子的哭喊声从水声里穿出来，尖锐，断续，像被人掐着脖子往外挤。
洪水冲刷树根的力度每一秒都在加大，树干已经开始倾斜。
纳西尔的脸刷白了。
“那是！帕提的儿子！”他冲到沟壑边缘，手撑在湿滑的岩石上探头往下看，“可他早上说要去找羊，他怎么会在这里！”
枯木桥在他话说完之前发出一声巨响。
裂纹贯穿了整个截面，树干的两段在洪水里各自翻滚了一圈，被冲走了。
桥没了。
路断了。
纳西尔回头看着林辰，脸上不是恳求，是绝望。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这些外国军人为了一个当地孩子再冒一次命。
林辰已经在解防水包。
他把包甩给陈放，从里面抽出那盘粗缆绳。
陈放接住包的同时接住了缆绳的另一端，什么都没问。
“绑在那块岩石上，打双环死结。”林辰把缆绳绕过自己腰间和左肩，交叉扣紧。
纳西尔抓住他的胳膊。
“桥没了！水深超过两米，流速起码四节以上，你下去，就上不来了！”
林辰扭开他的手。
“小队在岸上拉绳，我游过去固定小孩，你们往回拽。”
“你右臂的伤……”
“左手够用。”
树杈上的哭喊声突然拔尖了一度。
树干又倾斜了，根部的泥土被冲走一大块。
林辰不再说话。
他退后三步，助跑，踏上沟壑边缘最后一块稳固的岩石，纵身跃出。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扎进浑黄翻涌的洪流。
水温比预想的低。
冰凉的洪水灌进领口，瞬间裹住全身。水下全是浑浊的泥沙，睁眼什么都看不见，碎石和断枝不断撞击身体两侧。
右臂的伤口遇冷水，疼痛从前臂一路窜到肩胛骨，整条手臂的肌肉痉挛了一瞬。
他咬死后槽牙，左手劈水，双腿蹬踹，逆着水流一米一米往树的方向顶。
缆绳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岸上陈放和两个军医六只手拽着绳端，脚蹬在岩石上往后拉，把林辰的身体定在洪流里不被冲走。
三十秒。
他摸到了树干。
左手扣住一截断枝，借力翻上树杈。
洪水在腰以下翻涌，冲力差点把他重新掀下去，他整个人贴在树干上，靠腿夹住主干才稳住。
少年趴在头顶的树杈上，十二三岁，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水和泪痕，手指抠进树皮里，指甲劈裂了两根。
看见林辰爬上来，他张嘴喊了一句塔兰语，声音已经哑了。
林辰解下腰间缆绳，绕过少年腰部和腋下，打了个受力均匀的救援结。
“抱住我。”他用英语说了一遍，少年没反应。
他伸手把少年从树杈上扒下来，按在自己胸前。
树干又歪了。
根部最后一块泥土被洪水掏空，整棵树开始往下游倾倒。
“拉！”林辰朝岸上吼了一声。
陈放听见了。
他和两个军医同时发力，绳索绷紧，水面下的拉力把两个人从倾倒的树干上扯脱。
洪水瞬间没顶。
林辰左手死扣着缆绳，右臂箍住少年，整个人被急流拖着翻滚了两圈。
水底的碎石擦过他的后背，作训服被撕开一道口子。
缆绳的拉力把他们一寸一寸往岸边拽。
十米。
五米。
三米。
陈放扑到水边，一把抓住少年的衣领，拖上岸。
纳西尔冲过来架住林辰的左臂，两个人合力把他从泥浆里拽出来。
林辰趴在岸上的碎石地面，大口喘气。
右臂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冲掉了，伤口裸露在外面，渗出的血被雨水稀释成淡粉色，顺着小臂流到泥里。
少年缩在纳西尔怀里，哭得打嗝。
没有人说话。
只有喘息声和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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