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值得过去
陈放没说话，手攥着防水包的带子，指关节绷得发紧。
两个军医站在后面，晕船的那个右腿在抖，分不清是冷还是疼。
林辰看着纳西尔。
雨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穿过眉骨，沿着鼻梁滑到嘴角。他没有擦。
“纳西尔，你说的每个字都对。”
纳西尔愣了一下。
“线索来自孩童，不一定准确。那个人可能不是我的兵。也可能我们过了这道沟，到了村子，看到的是一具尸体，或者一个跟我们毫无关系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沟壑。
“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值得过去。”
他的脚踩上枯木。
树干晃了一下。
“我不怕赌输。”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踩在湿苔上，重心压低，双臂微张保持平衡。
洪水在脚下一米处翻涌，水沫溅上裤腿。
“我怕的是本可以救人，我们选择后退。”
第二步。
第三步。
树干在中段弯曲最大的位置颤了两下，发出木质纤维撕裂的细响。
林辰的脚步没有停。
七步。
八步。
九步。
右脚踏上对岸岩石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左膝磕在石面上，裤子膝盖处裂开一道口子。
他站起来，转身，单膝跪在岸边，双手压住枯木的末端。
“一个一个过。”
陈放第一个上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很稳。
走到中段的时候，洪水里一块冲下来的碎石撞在树干侧面，整根木头横向偏移了几厘米
。陈放的身体歪了一下，右手猛然往下探。
抓住了树干表面一截断枝的残桩。
三秒后他站稳了，走完了剩下的路。
军医、第二个军医、纳西尔。
纳西尔是最后一个。
他的砍刀别在腰后，走到中段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雨幕和黑暗。
他转回头，走完最后几步。
五个人站在沟壑对岸，没有人说话。
雨打在所有人身上，冲掉一层泥，露出下面的迷彩布料。
林辰拎起防水包，挎上肩。
“走。”
……
下坡路比上坡快。
泥地湿滑，几个人半跑半溜，鞋底在烂泥里犁出长长的划痕。
村落的灯火从模糊变得具体。
不是电灯，是油灯或者蜡烛的光，昏黄，跳动，从木板墙的缝隙里挤出来。
山洪的痕迹在村口就开始出现。
一堵泥砖墙倒了半截，碎砖散在路中间。
一棵椰子树连根歪倒，树冠砸在一间棚屋的顶上，铁皮被压出一个凹坑。
水沟里还有没退完的积水，漂着烂木板。
村子不大。
十几间房屋沿着山坡错落分布，大部分漆黑无光。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只有雨水和远处山洪的低鸣。
五个人放慢脚步，沿着村中间的土路往里走。
到第三间房屋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停下来。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
是听见了。
从土路右侧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里，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人声。
不是呼喊，不是呻吟。
是硬物撞击木板的声响。
咚。
间隔两秒。
咚。咚。
间隔一秒。
咚。
再间隔两秒。
两短一长，两短一长。循环反复。
雨声盖住了大部分细节，但那个节奏穿透了所有噪音，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放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两短一长。
军用求救信号的基础编码。
林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手掌朝下。停止前进。
所有人定在原地。
他的右臂伤口被雨水泡了几个小时，袖口下方的布料颜色发深，是血和水混在一起往外渗。
他没有低头看。
目光穿过雨幕，死死锁在那间残破土屋上。
半面墙倒了，剩下的三面墙和半截屋顶勉强撑着结构。
门洞位置堆着从山上冲下来的碎石和断木，把出口堵了大半。
敲击声还在继续。
微弱，但固执。
像一颗心脏，在废墟里一下一下地跳。
陈放的喉结动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名字，被林辰按住了肩膀。
雨水顺着林辰的指缝淌下来。
那道敲击声隔着碎石和断木，隔着半面残墙，隔着这场暴雨和所有人翻过来的山。
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
林辰五指收拢，手掌压了两下。
陈放会意，端起枪贴着残墙左侧摸过去。
两个军医压在后方掩体位，纳西尔蹲在碎石堆后面没动。
敲击声还在继续。
林辰绕到门洞正面。堆积的碎石和断木把出口堵了大半，只留一条勉强容人侧身的缝隙。
他侧身挤进去，右肩蹭过粗糙的泥砖断面，袖口下那道被雨水泡了几个小时的伤口撕裂了一层新结的血痂。
屋内比外面暗。
手电打开，光柱扫过坍塌的半面墙体、散落的土砖碎块、一张被压垮的木板床。
光柱落定。
墙角。
一个人蜷缩在断裂的房梁和碎砖之间，背靠残墙，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
小腿骨明显错位，裤管被撕开，露出凝固的暗色血痕。
他手里攥着一截断裂的桌腿，正用最后的力气往身旁的木板上敲。
林辰的手电照到那张脸上。
年轻，二十岁出头，深色皮肤，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到起了白皮。
不是周启航。
是一个本地青年。
手电的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三秒。
够一个人从希望的顶点坠到谷底，再从谷底把碎掉的东西一片片捡起来。
林辰关掉手电里多余的情绪，转头朝门洞方向喊了一声。
“军医，进来。骨折伤员。”
门洞外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陈放、两个军医、纳西尔。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骨折伤员。
不是“周启航”。
陈放最先挤进来。
手电扫到墙角那个人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枪口转向屋内其余角落，完成警戒扫描。
他的下颌肌肉绷得能看见形状。
军医跟着进来。
没有多余的话，蹲下，剪开裤管，检查骨折部位。
晕船军医从药箱里抽出夹板和绷带，两个人配合着固定小腿。
本地青年疼得整个人弓起来，额头上的汗珠混着泥水往下滚，但没有喊叫。
他用塔兰语说了几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纳西尔翻译：“他说塌方把他埋了，爬出来腿就断了，在这里待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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