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你们掉下去，一个都回不来
陡坡，倾角超过四十度，湿滑的黄泥上根本站不住脚，全靠抓住两侧的树根往上拽。
林辰走在军医前面，左手抓着一根拇指粗的藤蔓，右脚刚踩上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碎石。
是整块泥土连着灌木根系一起垮下来的声音。
二次塌方。
黄泥裹着碎石，带着半截断木，顺着陡坡直冲而下。
林辰右手反握，一把扣住身旁军医的后领，整个人往左侧崖壁方向猛拽。
两个人的身体撞在崖壁上，后脑勺磕在岩面上嗡了一声。
泥浆裹着拳头大的石块擦着他们右肩砸下去，落进下方的冲沟，溅起的泥水糊了所有人一脸。
陈放抱着头趴在斜坡上，背上落了一层碎土。
再抬头，五个人浑身沾满黄泥，作训服的颜色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纳西尔靠着一棵歪树喘了半分钟，擦了一把脸上的泥，开口了。
“你们舰长做的那个决定。”他像是忍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说直接点。网上那些人说的话，我也想过。如果当初你们没选登岛近战，直接用大炮轰，你那个兵就不会掉进海里。”
陈放的脸色铁青，正要上前理论。
林辰从崖壁上直起身，拍了拍肩上的泥。
“那我也说直接点。”
他没有停下脚步，一边试探前方泥地的承重，一边说话。
“淡化站地下四十吨化工原料。舰炮轰击引爆，有毒废液顺洋流扩散，你们三个渔村的水源全部污染，一个淡水取水口报废。”
“沿海渔民长期接触污染水体，慢性中毒，致癌率飙升。这笔账，几千人，几万人。”
纳西尔的脚步慢了。
“登岛近战有风险，有变量，搜索盲区里漏了一个狙击手，周启航替你们的兵挡了那颗子弹。这是战场上没法归零的代价。”
林辰停下来，转过身。
“但风险可以预判，可以应对，可以补救。我们现在就在补救。”
他看着纳西尔。
“炸掉的水源，补救不了。死掉的渔民，补救不了。纠结过去改变不了任何事。眼前能做的只有一件。翻过这座山，把人带回来。”
纳西尔的嘴闭紧了。
雨水从他的下巴上滴下来，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砍刀换到右手，转过身，继续开路。
雨没停，但打在脸上的力度从砸变成了拍。
山脊线上的风换了方向，从西南转成正西，把云层撕开一道裂口。
没有月光漏下来，裂口后面是更深的灰。
纳西尔的砍刀砍在第四百多根挡路的灌木枝上，刀口已经卷了。
他把刀翻过来用刀背拨开枝条，速度比一小时前慢了一半。
五个人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粗重疲惫。
晕船军医的小腿伤口被雨水泡胀了，每走一步都要把牙咬出声。另一个军医从后面扶着他，两个人互相撑着，在泥浆里挪动。
陈放走在林辰身后，手里的急救包带子勒进肩膀，作训服下面的皮肤磨出了两道血印。
他没说疼，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被雨幕遮住的山脊轮廓。
那个孩子的手指方向。东南，翻过垭口，山背面的村子。
多远？
纳西尔说三小时。
已经走了两个半小时。
脚下的泥越来越稀，碎石变多了，坡度在收缓。山脊线的走向开始往下拐。
纳西尔停下来，喘了几口，伸手指向前方。
“过了这道梁子，下坡，就能看见那边的村子。”
所有人的步子同时快了半拍。
三分钟后，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雨势确实减弱了。
视线从十米勉强扩展到三四十米。
灰蒙蒙的山谷对面，零星的灯火嵌在黑色的山体轮廓里，像几粒快要熄灭的火星。
村子在那儿。
陈放猛吸一口气，脚步往前冲了两步。
然后停死了。
脚前方一米，地面消失了。
一道沟壑横切在山梁下坡路的正中间，宽度六七米，深不见底。
浑黄的洪水在沟底翻滚，裹着碎石和断枝，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水面翻起的泥浆溅到沟壑边缘，把两侧岩壁冲得湿滑透亮。
流速很快。
水面上漂过一截手臂粗的树枝，两秒之内就被卷到下游二十多米外。
人踩进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陈放蹲下来往沟底看了一眼，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没有桥。
没有跳板。
什么都没有。
村子的灯火就在对面，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纳西尔沿着沟壑边缘往上游走了一百多米，又折回来。
他的报告很短：“上下游都一样，全涨了。”
林辰没有站在原地等。
他沿着沟壑下游方向走，目光扫着两岸地形。
七十米外，一棵连根拔起的枯木斜插在沟壑右侧岸边，半截树干伸进水面，被洪水冲得上下晃动，但根部卡在两块石头中间，没有被带走。
树干主体长度目测七米多，直径大腿粗。刚好够搭到对岸。
林辰走回来。
“那棵枯木，抬过来架在两边。”
纳西尔看了一眼，脸色一沉。
五个人花了十分钟把枯木从石缝里撬出来。
树干泡了水，重量比干木头翻了一倍，五个人抬着往沟壑最窄处挪动。
泥地打滑，晕船军医的脚下一溜，差点把整根木头带进沟里。
林辰一个人扛住了树干前端往下坠的惯性，脖颈上的青筋绷成条索状，硬生生把方向拽正。
树干架上去的时候，两端各搭在沟壑两侧的岩石上，搭接长度不到半米。
不够稳。
枯木表面覆着一层湿滑的苔藓和泥浆，脚踩上去跟踩在肥皂上差不多。
底下的洪水翻腾着拍打树干底部，整根木头跟着晃。
林辰把一只脚踏上去，试了试承重。
树干往下沉了两厘米，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但没有断裂。
他收回脚，把身上的防水包解下来递给陈放。
“我先过。过去之后在对面固定树干，你们再走。”
纳西尔这时候开口了。
“林舰长。”
林辰转过头。
纳西尔站在沟壑边缘，雨水从他头顶淌下来，他脸上带着抵触。
“那个孩子说的是几天前冲上来一个人。他只是个孩子，记忆不一定准。那个人穿深色衣服，浑身是血。沿海这种地方，走私的、偷渡的，出海翻船的，哪年不冲上来几个？”
“你现在带着四个人踩一根烂木头过洪水沟，赌的是一个七八岁小孩的一句话。赌赢了，你把人找回来。赌输了。”
他朝沟底的黄水偏了偏头。
“你们掉下去，一个都回不来。你国内那些骂你的人，不是多了条罪状，是多了四条命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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