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送过去的时候是活的

陈放愣了一下。

“那片海域已经反复扫了七轮。”林辰没抬头，手指沿着推演图上的一条洋流箭头划过去，“如果人还在搜救圈内，早找到了。”

纳西尔把油门往回收了一格，偏过头。

他问道，“林舰长，你要我把船开到南边那些渔村去？”

“对。”

纳西尔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官方搜救没有覆盖那一带。你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些地方全是穷乡僻壤，没有码头，没有通信基站，连像样的路都没有。你觉得一个身负重伤的落水者能漂那么远？”

他松开油门，转过身正对林辰。

“你这是脱离所有专业搜救结论，赌运气。”

陈放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林辰抬手按住了。

林辰把推演图翻了个面。

背面画着另一套更密的线条。

时间轴从周启航坠海的那一刻开始，逐小时标注。

“坠海时间，二十三点零四分。当晚潮汐处于涨潮末段，礁群狭角出口的急流流速三点二节，方向南偏西十二度。”

“零点到凌晨两点，落潮开始，近岸暗流从东北向转为西南向，流速降至一点八节，但方向不变。一个失去自主动力的漂浮物体，六小时内会被推离原始坠海点十一到十四海里。”

手指继续移。

“天亮后涨潮回流，方向反转，但回流轴线跟落潮轴线偏了九度。也就是说，人不会被原路推回来，而是沿着一条螺旋形的轨迹越漂越远。”

林辰抬起头，盯着纳西尔。

“我们的搜救圈半径五海里，覆盖的是前六小时的漂移范围。但搜救启动时已经过了两小时，实际覆盖窗口只有四小时。从第七小时开始，人已经不在圈里了。”

纳西尔死盯着那张图。

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林辰把最后一段箭头指给他看。

那条螺旋轨迹的终端，落在南偏西四十七公里外的一段锯齿形海岸线上。

“这里有什么？”

纳西尔沉默了良久，才回答。

“……几个渔村。没有名字，地图上只标了等高线。”

“去。”

纳西尔盯着林辰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油门推到底。

轻艇的船头翘起来，劈开浪涌，往南偏西方向扎了进去。

海岸线在前方慢慢浮出水面。

锯齿形的礁岩、低矮的红树林、灰白色的滩涂。

荒凉，安静，像是被所有搜救力量遗忘的世界尽头。

陈放扶着船舷，眯着眼看向那片海岸。

军医递过来的对讲机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没有信号。

没有支援。

四个人，一条小艇，和一片海岸。

第一个村子在滩涂尽头，七户人家，木板和铁皮搭的棚屋。

纳西尔把轻艇靠上一块被浪打得溜光的礁石，缆绳绕了三圈才绑稳。

潮水退了半截，滩涂上露出黑色的淤泥和成片死掉的红树林根系，空气里全是腐烂的咸腥味。

村里没有年轻人。

三个老妇人蹲在棚屋前编渔网，看见穿作训服的外来者，眼神警惕。

林辰拿出那张手绘画像。

A4纸对折过两次，边角被海水泡软了，画像是陈放凭记忆画的。

周启航的正脸轮廓，方下巴，眉骨高，左耳后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

纳西尔用当地方言问了两轮。

老妇人摇头。

第二个村子在三公里外的海湾岬角后面。

十一户，有个简易木栈桥。栈桥上坐着两个修船的中年渔民。

一样的结果。

摇头。

第三个村子。

第四个。

轻艇的油耗比预计快。

纳西尔每靠一次岸都要看一眼油表，嘴上不说，眉头越拧越深。

陈放坐在船头，画像被掏出来又收回去，收回去又掏出来。

纸面上的折痕越来越深，周启航的脸在折痕交叉处裂开一道白线。

晕船的那个军医已经吐了三回，脸色蜡黄，但没吭声，吐完就继续翻药箱清点库存。

另一个军医把最后一瓶淡水分成五份，每人三口。

下午两点。

第五个村子。

六户棚屋挤在一条山溪入海口旁边。

溪水浑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烂叶。

天色开始发暗，西南方向的云层压得很低，颜色从灰变成铅黑。

纳西尔抬头看了一眼天。

“要变天了。”

林辰没接话。

他跳下轻艇，踩进没过脚踝的滩涂泥里，朝村子走。

这个村子有孩子。

三个光脚的小孩蹲在溪边翻石头抓螃蟹，看见林辰一行人，撒腿就往棚屋后面跑。

一个跑得慢的绊了一跤，趴在地上回头看，眼睛又圆又亮，里面全是戒备。

林辰停下脚步。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蹲下来，把画像摊在膝盖上，朝那个摔倒的孩子举了举。

孩子趴在地上没动，歪着头看那张纸。

纳西尔跟上来，用方言说了几句。语气比之前柔了不少。

孩子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犹犹豫豫挪了两步。

他身后的棚屋门口，跑掉的两个孩子露出半个脑袋窥探。

小男孩凑近画像，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说了一串话。

纳西尔的表情变了。

“他说什么？”陈放冲上来。

纳西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又追问了两句，小男孩点头，伸手指向东南方向。

溪流上游，山脊背面。

纳西尔转过身。

“几天前，海上冲上来一个人。浑身是血，穿深色衣服，不是本地人。村里渔民把人捞上来，送到了山那边的村子。”

陈放的手攥住了船舷。

两个军医同时抬起头。

“活的？”林辰问。

纳西尔又跟小男孩确认了一遍。

“送过去的时候是活的。”

陈放的呼吸粗了一截，他转头看林辰，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不用说。

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辰站起来，目光顺着小男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溪谷往上游延伸，两侧山脊陡峭，植被浓密，黑色的云层压在山顶上。

“山那边怎么走？”

纳西尔还没回答。

村子外面传来尖叫声。

不是一个人在叫，是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夹杂着孩子的哭嚎和金属盆被踢翻的声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溪流上游方向，浑黄的水面在三秒之内暴涨了半米。

不是涨潮。

是山洪。

浊黄的洪水夹着断木和碎石从山谷里冲下来，速度远超正常溪流。

水头撞上入海口的礁石，炸成两米高的泥浆柱，四散的水花把最近的棚屋墙板打得噼啪作响。

紧跟着洪水的是声音。

山谷深处传来的轰鸣是泥石流推着整片山坡往下滑的声音。

林辰扫了一眼溪谷上游。

两侧山体的植被在雨雾中看不清楚，但靠近溪谷左岸的一段山坡。

林木的天际线断了。

原本连续的绿色轮廓缺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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