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人没有找到，就不能算结束

陈放和邵明远同时转头。

林辰站在通道里，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连续十几个小时没合眼，但他的眼神没有涣散。

只是很沉。

“争辩改变不了那些人的想法。找到周启航，比什么都管用。”

陈放的手垂下来。

邵明远松开门框，退到一边。

林辰转身走了。

……

卫星电话信号在夜间海面上有一点延迟。

林辰站在舰艉右舷的角落里，这个位置避开了甲板上所有的视线。

海风灌进领口，带着咸腥味。

拨号。

等了八秒。

“喂？”

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哭完，又像是一夜没睡。

“阿姨，我是林辰。317舰舰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带着鼻音。

周启航的父亲接过了电话。

“林舰长。”老周也带着颤抖，“我们……都看新闻了。”

“情况我如实跟你们说。”林辰说道，“启航在撤离过程中负伤坠海，目前仍在搜救。搜救力量没有撤，一刻也没有停。”

电话那头。

老周的声音再传过来，比刚才更哑了。

“林舰长，我跟他妈就这一个儿子。”

林辰的喉结动了一下。

“人没有找到，就不能算结束。”

又是一段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周启航母亲克制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

老周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再问什么。

过了很久，老周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在外面，也要平平安安回来。”

林辰的手攥着卫星电话，指节上全是汗。

“我答应您。”

电话挂断。

海风把信号结束的嘟嘟声吹散了。

林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面前是无边的黑色海面，浪涌一道接一道地涌过来，撞在舰体上，碎成白沫，又被黑暗吞掉。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没有说出声。

但317舰所有还在搜索的快艇和直升机，都在这个夜里收到了同一条指令。

搜救范围扩大至五海里，不计燃油消耗，不限搜索批次。

找到人为止。

报文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到的。

译电员把纸条送进指挥舱的时候手在抖。

张泽怀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舰队总部加密电报，措辞简明。

317舰出访任务时限已到，令即日起按原定航线返航归国，不得无故滞留。

落款是战区值班首长的签章。

张泽怀把报文放在海图桌上，纸面朝下。

他没有立刻去找林辰。

站在指挥舱里，听了三分钟海浪撞击舰壳的闷响，才抬脚走出去。

林辰在后甲板。

他面前摊着一张被海风吹得翻角的纸，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数字。

潮汐表、洋流数据、风向记录，密密麻麻挤在A3纸幅上。

张泽怀走过去，把报文递到他手边。

林辰拿起来看了五秒，叠好，放进胸口口袋。

“什么时候走？”

“报文要求即日。”张泽怀苦涩地说道，“最迟明天零八零零前解缆。”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海风，谁都没有接着往下说。

林辰先开的口。

“我留下。”

张泽怀没有意外的表情。

他在走出指挥舱之前就猜到了。

但这三个字真正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胃还是拧了一下。

“317舰指挥权临时移交给你。”林辰转过身，看着他，“我写申请，走正式程序报备。”

“你一个人留在这。”

“不是一个人。陈放跟我，随舰两名军医跟我，塔方安排一个本地向导。”

张泽怀的下巴绷得更紧了。

“你想好了？”

“张副舰长。”林辰叫了他的职务，“舰你带回去。后方的舆论、上面的压力，你来扛。”

张泽怀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张画满箭头的纸。

洋流推演图，线条走向指往南偏西。远离主搜救海域，延伸到几十公里外一片标注寥寥的偏僻海岸。

他把目光收回来，站直。

“317舰永远是你的后盾。”

没有握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在里头了。

……

消息在天亮前传遍了全舰。

没有人用广播通知，但舰上就这么大，一个人知道等于所有人知道。

早餐时间，食堂比昨天更沉默。

戴冲是第一个找到林辰的。

他没说话，把一个防水背包放在林辰面前。

拉链拉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便携式急救包、压缩口粮、防水火柴、信号弹、两组备用电池、一台便携卫星定位终端。

“通信舱那边还有两套抗干扰对讲机，雷鹏已经调好频段了。”戴冲闷声说道，“充满电能用七十二小时。”

林辰看了一眼背包，点头。

“够了。”

雷鹏从通信舱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两台对讲机，没说话，放在走廊地板上，人又缩了回去。

零七三零。

后甲板集合。

317舰全体骨干列队，不是命令，是自发。

林辰站在队列前方。

陈放、两名军医已经在舷边待命，装备打包完毕。

邵明远站在队列最右侧。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邵明远走到林辰面前，脚跟并拢，右手举到帽檐。

标准军礼。

手臂绷得笔直，指尖压在帽檐正上方，一厘米都没偏。

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提拉贾淡化站行动部署会上那次被否决的火力方案。

没有解释。

但这个军礼比任何话都重。

林辰回礼。

邵明远放下手，退回队列。

自始至终，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零七五五。

解缆命令下达。

317舰主机轰鸣声从甲板下传上来，粗缆从系缆桩上脱落，溅起一片水花。

舰体缓缓离开泊位。

汽笛响了一长两短。

林辰站在码头边沿，背着戴冲给的防水包，看着灰色的舰影一寸一寸退离岸线。

甲板上站满了人。

有人举手，有人立正。

距离越拉越远。

317舰的轮廓在晨光里变成一个灰色的剪影，然后变成海平线上一个点。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轻艇在浪涌里颠得厉害。

五米长的高速轻艇在细碎海浪中像一片树叶，每过一道涌，船底拍在水面上，咣的一声，震得牙齿打架。

陈放坐在船头，用身体护着防水箱里的医疗设备。

两名军医挤在中段，一个在检查药品清单，另一个脸色发青。

晕船了。

塔兰向导叫纳西尔，四十出头，干瘦，脸上全是海风刻出来的褶子。

他操着舵，把轻艇往南偏西方向压。

林辰坐在纳西尔旁边，膝盖上摊着那张洋流推演图。

纸张被海水溅湿了边角，他用手掌压平，目光一直在箭头和数字之间来回跳。

陈放回过头：“舰长，B区和C区的搜救报告我又看了一遍。如果再跑一轮。”

“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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