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真正的危险，不是磨合不足
接下来三天，林辰没坐过一次舰桥指挥位。
他找张泽怀申请了跟班值更。
从最基层的值更岗位开始，逐舱走完全舰。
动力舱，四台燃气轮机的运行参数、管路布局、应急切换流程；弹药舱，垂发单元的装填规范、弹种配置、安全联。
通信指挥舱，数据链终端、卫星通信、舰内广播系统的每一个操作面板。
每到一个舱室，他不坐下，站在操作员身后看。
问的问题极细。
“这组管路阀门的手动切换响应时间是多少？”
“备用通信链路上次检测是哪天？”
“垂发单元三号井位上次故障记录什么原因？”
值更士官被问得一愣一愣，有几个答不上来的，当场翻手册现查。
右臂旧伤在高盐海风中反复灼痛，纱布一天换两次，内衬渗出淡粉色水渍。
他没吭声，袖口拧紧，继续走下一个舱。
第四天。
林辰组织了第一次全舰跨部门故障协同推演。
科目设定：主机突发故障叠加敌方电子干扰，全舰进入应急处置。
单部门考核先过了一轮。
成绩漂亮。
动力部门主机切换时间达标，通信部门抗干扰恢复达标，火控部门目标锁定达标。
账面全优。
但联动推演一开，全塌了。
通信部门检测到电子干扰后发出告警，信息传递到机电部门用了四十七秒。
超出标准响应时间两倍。
机电部门确认主机故障后上报作战指挥中心，又过了三十秒。
火控部门拿到情报时，模拟敌方已经完成两轮攻击航线规划。
处置窗口，丢了。
复盘会开在作战指挥室。
全舰部门主官到齐。
张泽怀翻着推演数据，眉头拧成一团：“问题很明显，通信到机电的传递链路不熟练，新老舰员配合还没磨合到位。建议加大联合值更频次……”
“不只是磨合。”
所有人看向林辰。
他坐在指挥台侧方，手指点着推演报告上那串超标的数字。
“通信部门的告警发出去了，但只发给了规定链路上的下一级。机电部门处置完故障，只汇报给了规定链路上的上一级。火控部门等情报，等的是规定链路里流转到自己手上的那一份。”
“每个部门都在各自的流程里拿了满分。但整条舰，差点死在流程的缝隙里。”
“真正的危险，不是磨合不足。是每个部门只守自己那一摊，眼里只有本部门的分数，看不见整条战舰的生死。”
张泽怀盯着推演数据看了五秒，猛然抬头：“你有调整方案？”
“有。”林辰把一份手写草案推到桌面中央，“明天出细则。”
张泽怀接过来翻了两页，拍在桌上：“那就快。”
邵明远站起来，脸上挂着疏离的微笑。
“林舰长，各司其职才是舰艇管理的基本规范。让非本专业的部门牵头推演，判断标准不一，只会拉低整体考核成绩。恕我直言……”
“打乱固有分工，这条舰的秩序会先乱在自己人手里。”
作战指挥室里没人出声。
几个部门主官的目光在林辰和邵明远之间来回。
林辰看着他，没立刻开口。
他把草案往邵明远面前推了两寸。
“方案先看完，再下结论。”
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草案封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
新机制落地第一天，317舰差点炸了锅。
林辰把轮换牵头的排期表贴在作战指挥室的白板上。
四个部门。
舰桥、机电、雷达通信、对海火力，每个部门轮流担任应急演练的牵头指挥方。
排期表贴出去不到十分钟，机电部门长跑来找张泽怀。
“副舰长，我们机电的人牵头指挥火控？那帮弹道参数我们看都看不懂……”
“舰长定的。”张泽怀只回了四个字。
第一轮演练，雷达通信部门牵头。
科目：模拟主机单机故障叠加海上遭遇战。
开局就崩了。
通信部门军官拿到牵头权，第一反应是把所有通信链路检查了一遍。
这是本能，但不是指挥官该干的事。
等他回过神来下达机动规避指令的时候，模拟敌方的攻击数据已经糊到脸上了。
处置时间超标百分之四十。
第二轮，机电部门牵头。
更离谱。机电长一上指挥席，下意识先去看动力参数面板，火控那边连续呼叫三次才收到回应。
处置时间超标百分之五十五。
邵明远全程坐在指挥室后排，一言不发，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第三天，阶段性研讨会。
各部门主官到齐，推演数据投在屏幕上，红色超标数字占了大半。
邵明远站起来，脱口而出。
“林舰长，三轮推演，三轮超标。”通信牵头超标百分之四十，机电牵头超标百分之五十五，火控牵头超标百分之三十八。”
他合上本子，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最后落在林辰身上。
“《舰艇条令》第七章第三节明确规定，应急处置指挥权按编制序列逐级行使。让非专业部门跨界牵头，不是创新，是违背基本作战原则。”
指挥室里。
几个部门主官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敢看林辰，也不敢看邵明远。
邵明远沉声说道：“恕我直言，这套机制更像是舰长个人的即兴想法，不是经过论证的训练方案。”
张泽怀眉头拧了一下，刚要开口。
“数据没问题。”林辰先说了。
邵明远愣了一拍。
“三轮推演全部超标，这是事实。”林辰平静地回答，“但超标的原因不是机制本身有问题，是各部门对整舰作战逻辑的理解还停留在自家一亩三分地。”
他站起来，走到态势屏前，手指点在第二轮推演的时间线上。
“机电牵头那次，火控三次呼叫才被应答。不是机电长不想接，是他脑子里根本没有火控这条线。反过来，火控部门历次推演里也从没主动了解过机电的应急切换流程。”
手指顺着时间线往下划。
“条令规定的编制序列没有错。但条令管的是常态，战场给的是变态。真打起来，指挥链断一个节点，没有人等你按流程补位。”
邵明远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继续练。”林辰把态势屏关了，“下周开始第二轮轮换。”
研讨会散了。
邵明远走出舱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辰一眼。
什么都没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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