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站在安全观摩区看就行

贺峥站起身，还没开口。

周一鸣先崩了。

他把头盔摘下来砸在甲板上，蹲到艇首角落，双手抱住脑袋，肩膀剧烈起伏。

贺峥看了林辰一眼。

林辰站在指挥舱门口，目光落在那个蹲在甲板角落的年轻人身上。

周一鸣闷声开口，带着哭腔：“我不知道那种感觉……我没救过人，我不知道真正伸出手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真正伸出手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周一鸣的声音闷在指缝里，肩膀一抽一抽，海风把他的哭腔撕成碎片吹散在甲板上。

四周几十号人杵在原地，没人敢上去劝。摄影师小吴把镜头盖盖上，灯光师老陈蹲在旁边抽烟，脸上写满无奈。

贺峥坐在监视器后面，揉了把脸，没开口。

十二条素材，没有一条能用。

林辰站在指挥舱门口，看着那个蹲在角落的年轻人，没动。

周一鸣抹了把脸站起来，“贺导，对不起，我再来一条。”

“今天收工。”

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周一鸣转过头，眼圈红透了，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林辰走到他面前，没有安慰的话，只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六点，3369艇有一场日常协同实操训练。你来看。”

周一鸣愣住。

“不用演，不用准备，站在安全观摩区看就行。”

林辰说完转身走了。

贺峥看了看周一鸣，又看了看林辰的背影，把对讲机放下：“全组收工，明天暂停拍摄，器材归位。”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码头雾气浓重，海面灰蒙蒙一片，3369艇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周一鸣穿着剧组发的防风外套，缩在安全观摩区的栏杆后面，手插在兜里，脸上还带着昨天的疲惫。

他本来以为会看到某种仪式感很强的东西。

列队、口号、标准化的操作展示。

汽笛响了一声。

训练开始。

没有口号。

戴冲站在指挥位，手里攥着对讲机，快速下令：“模拟四级海况，主机启动，全艇进入协同操作状态。”

3369艇缓缓驶离泊位，刚出港口，海浪就不客气地拍了上来。

艇身猛烈颠簸，甲板倾斜了将近十五度。

周一鸣本能地抓紧栏杆，胃里一阵翻涌。

他看见耿小天蹲在通信机柜前，双手飞快地操作设备。

一道浪头砸上来，艇身横摆，耿小天整个人被甩得撞上舱壁，肩膀磕在金属棱角上，闷哼了一声。

没人喊停。

耿小天咬着牙爬回机柜前，继续操作。他左臂被固定绳索磨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混着海水往下淌，他看都没看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半秒迟疑。

周一鸣攥紧栏杆，脸色发白。

艇首方向，赵岩趴在观测位，一只手扣着固定扣，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

浪花不停地拍上来糊他一脸，他用袖子胡乱抹一把，继续报坐标。

“前方两百米发现模拟目标，方位三一五！”

戴冲下达指令：“右舵十五，减速接近。”

艇身转向的瞬间，又一道大浪横扫过来。

周一鸣看见一个年轻艇员没站稳，膝盖撞上了甲板焊缝，疼得龇牙咧嘴。

旁边的战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顺手检查了一下他腰间的安全绳扣是否松脱。

没有多余的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过去了。

模拟救援开始。

两名艇员放下救生索，身体探出舷外，腰间只系着一根钢丝绳。

浪涌把他们的身体甩得晃荡，脚底下就是翻涌的海面。

周一鸣看见其中一个人的手在抖。

是真实的恐惧反应。

手指痉挛，关节发僵，握着救生索的力度忽大忽小。

但那个人没有松手。

他咬着牙，一寸一寸把“落水目标”往上拉。

身后的战友死拽住他的安全绳，脚跟抵着甲板排水槽的凸起，整个身体后仰，和海浪较劲。

周一鸣喉咙堵住了。

他终于看懂了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不怕。

那个手在抖的艇员，那个被绳索磨破皮的耿小天，那个膝盖撞在焊缝上的年轻战士。

他们每一个人都怕。

恐惧写在每一个绷紧的肌肉线条里，写在每一次被浪头拍上来时下意识闭紧的眼睛里。

但没有一个人退。

职责摆在那，人就钉在战位上。

浪再大，手再抖，身体被甩得再狠，该拉绳子的拉绳子，该报坐标的报坐标，该固定装备的固定装备。

不是无所畏惧。

是明知道怕，还是选择往前站。

训练结束，艇回港靠泊。

周一鸣站在观摩区没动，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分不清是浪花还是别的什么。

林辰从指挥舱出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过去组织艇员列队讲评。

周一鸣在栏杆后面站了很久。

……

当天下午，拍摄重启。

贺峥坐在监视器后面，对讲机贴着嘴唇，没出声。

他看见周一鸣从化妆间出来，穿着全套作战装具走上甲板。

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那个人站在艇首，浑身上下都在喊。

看我，我在演军人，我很努力。

今天这个人走上甲板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救生衣卡扣仔仔细细扣在腰侧，头盔绑带调了三遍才系紧。

“第四十五场，第十三条。预备，开始！”

周一鸣扑到舷边，探身伸手去拉“落水者”。

没有嘶吼。

他的手是抖的。

不是设计出来的表演，是今天早上看见那个真实艇员握着救生索时的手。

那种来自身体本能的颤栗。

他攥住“落水者”的手腕，嘴唇哆嗦了一下，哑声说道，“抓紧……我拉你上来……”

没有台词本上那句豪迈的“兄弟别怕”。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快要哭出来但拼命忍住的年轻士兵，用尽全身力气拽着另一条命。

旁边的“队友”冲上来，一个人死死拽住周一鸣的安全绳，另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去够“落水者”的另一只手。

三个人同时发力，青筋暴起，谁都没有台词，只有粗重的呼吸。

“落水者”被拉上来的那一刻，周一鸣整个人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眼眶通红，但没掉眼泪。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队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走。”

一行人架着“伤员”往舱内撤。

镜头跟着他们穿过狭窄的舱门，在逼仄的走廊里磕磕碰碰，有人的头盔撞在管道上发出金属脆响，有人脚底打滑膝盖磕在地板上，没人停下来。

最后一个镜头，是全组人把“伤员”放上担架。

周一鸣站在担架旁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起伏。

他没有说那句原剧本里“这一次任务让我真正明白了什么是责任”的台词。

什么都没说。

海浪声，风声，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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