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盘算着怎么把我扫地出门了？
母舰码头。
担架从跳板上抬下来的时候，岸上早已待命的野战医疗组冲上去接手。
战地军医做完全面诊断，结果写在两份伤情评估表上，被送到林辰手里。
魏东：右膝半月板永久碎裂，膝关节韧带断裂，无法修复至舰艇执勤标准。判定重度伤残，建议提前退役。
郭铁：左前臂完全缺失，躯干及下肢多处爆炸碎片残留，部分弹片无法取出。丧失舰艇作战岗位基本体能要求，终止服役。
林辰把两张纸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码头医疗帐篷外面，3369全体艇员站成一排，后面还跟着其他艇员。
没有人立正，没有人整队。
他们就那么站着，有的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的眼眶涨得通红，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又拿袖子狠狠一抹。
络腮胡靠在栈桥栏杆上，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忍住，拿后脑勺对着人群，肩膀一抖一抖的。
雷鹏站在最边上，两只手还有郭铁的血没洗干净。
他低着头，喉咙里闷出一声鼻息。
庆幸，和痛搅在一起。
十七条人命救回来了，一条都没少。
可周凌二十二岁，盖上军旗再也不会掀开。
郭铁断了臂，魏东废了腿。
授旗那天六个人站成一排喊出的那句誓，九天，只剩下四个能站着的了。
林辰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到队伍最前面。
右臂旧伤被海上半天的咸风反复浸泡，袖口底下的疤痕组织肿胀发红，每一次弯曲手指都牵动着从手腕到肩膀的一整条火线。
但这点疼，此刻他根本感觉不到。
他沙哑地开口了。
“周凌回不来了。”
没有人接话。
“郭铁和魏东，再也没办法跟我们一块驾艇出海了。”
雷鹏的肩膀猛然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哽咽。
林辰的目光从队列左端扫到右端，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秒。
“今天的事，刻进骨头里。”
“往后每一次训练，每一次操作，我们多练一分，战场上兄弟就多一分活着回来的机会。”
沉默持续了片刻。
然后雷鹏先动了。
他把拳头举起来，举过头顶。
络腮胡转过身，红着眼眶，把拳头也举了起来。
戴冲，以及站在队列里每一个人，拳头一个接一个举起来。
……
周凌的遗体被送往战区后勤部安置，等待家属到达。
魏东和郭铁接受完手术清创，暂时归队疗养。
医疗鉴定报告初步出具，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口处盖着“战区医务处”的红色公章。
报告还在战区层级流转，正式退役批文尚未盖章下发。
但所有人都看过那份初步鉴定的复印件。
魏东：右膝半月板永久碎裂，关节韧带断裂，无法恢复舰艇执勤标准。
郭铁：左前臂完全缺失，躯干多处爆炸碎片残留，丧失舰艇作战岗位基本体能要求。
结论写得清清楚楚，但只要正式文件没有下发，就还有一丝微弱的幻想空间。
3369艇员休息舱里，气氛压抑。
两个年轻艇员蹲在舱门外的走廊上，压低声音争执。
“鉴定只是初步！万一复查有转机呢？魏哥射击那么准，做岸基教练也能留在大队！”左边那个艇员攥着拳头，声音带着不甘。
“你清醒点！”右边的艇员脸色难看，“舰艇部队不是疗养院！魏哥膝盖碎成那样，一旦出海遇到恶劣海况，伤口崩裂大出血，那是拿命赌！更是拖累整条艇！”
“那也不能就这么把人送走！”
“不是送走，是现实！你以为我愿意？！”
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被路过的老士官一人一脚踹散：“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类似的争执在这几天反复发生。
大家都怀着悲痛，立场出发点都是为战友着想，却越吵越僵。
……
这天傍晚。
机电长雷鹏蹲在艇尾甲板上，手里捏着一份从战区退役军人事务局拿回来的岗位资料。
副艇长戴冲站在他旁边。
“魏东的射击技术摆在那儿，转岗到地方特警训练基地，或者安保公司高级教官，都能拿到不错的待遇。”雷鹏翻动资料，“郭铁虽然断了臂，但爆破理论功底扎实，可以对接工程爆破企业的技术顾问岗位。”
戴冲迟疑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们说？”
“批文一旦下来，转眼就得走人。”雷鹏把资料叠好，“我不想到时候手足无措，至少让兄弟们心里有个底，知道出去以后不是一片空白。”
“嗯。”戴冲点头，“你有心了。”
两个人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舱门口，一根拐杖杵在门框边缘。
魏东站在那里。
右腿裹着绷带和固定支架，整条腿僵直着伸在前面，左手撑着拐杖，脸色惨白。
他听见了。
听见雷鹏说“特警训练基地”、“安保公司”、“批文一旦下来”。
每一个字都钉进胸口。
术后剧痛折磨了他五天五夜。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膝盖深处传来的灼烧感让他根本睡不着，止痛药压不住，只能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熬到天亮。
他怕。
怕离开海军。
怕脱下这身军装。
怕自己变成一个拄着拐杖、连甲板都站不稳的废人。
但他一直在撑。
撑着不让自己崩溃，撑着等正式批文，撑着哪怕有一丝可能留下来。
现在，他听见雷鹏已经在张罗退伍的出路。
拐杖重重戳在甲板。
雷鹏和戴冲同时转头。
魏东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战斗才刚结束，正式批文还没下来！你们就已经盘算着怎么把我扫地出门？”
雷鹏愣了一下：“魏东，你听我……”
“我魏东骨头没断，脑子还能用！就算跑不动，我还可以做射击教员！凭什么提前给我判死刑？！”魏东的声音拔高了，拐杖戳得甲板咚咚响。
雷鹏站起来，眉头拧紧：“我不是盼着你走！”
“那你在干什么？！”魏东指着他手里的资料，“联系地方岗位？你巴不得我赶紧滚蛋是不是？！”
“你他妈清醒点！”雷鹏火气也上来了，“我是为了你好！不要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等到批文砸到脸上的时候再手足无措！”
“我不需要你的为我好！”魏东一瘸一拐往前走了两步，“我他妈还没死！还能扣扳机！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没替你做决定！”雷鹏嗓门也大了，“我是让你看清现实！你膝盖碎成那样，气垫艇出海颠簸成什么样你不知道？！一个横浪拍过来，你站都站不稳！到时候怎么办？！拖累整条艇吗？！”
“那我就不出海！我留在岸上做后勤！做教官！做任何能留下来的岗位！”魏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吼，“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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