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一等功那位，今天盲拆动力组
林辰踏上跳板，登艇。
甲板上六七个人同时转头。
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审视，有几分不以为然。
一个络腮胡的老兵抱着胳膊靠在舱壁上，目光从林辰脸上滑到胸口勋章，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
艇身中部，一个人蹲在引擎舱口边沿。
粗短身材，肩膀宽。
两只手全是黑色油污，右手攥着一把开口扳手，左手扶着一根拆了一半的油管接头。
脸上同样是海风晒出来的深色，法令纹极深，嘴唇干裂，一双眼睛不大，但亮得扎人。
齐海川。
他没起身，甚至没正眼看林辰，只是偏头扫了一眼，目光在林辰胸前的勋章标识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继续拧手里的接头。
林辰在他面前站定，敬礼：“报告艇长，代训军官林辰，前来报到。”
齐海川手上动作没停。
扳手拧紧最后半圈。
他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站起来，拿抹布胡乱擦了两把手。
“张中将点名把你送过来。”齐海川说道，“名头响当当，一等功，院校论文尖子，宣传片主角。”
他一样一样数出来，没有嘲讽，也没有客气，就是在陈述事实。
“我这儿不看晚会，不看表彰文件。”
齐海川抬手朝引擎舱里指了一下：“明天上午，拆装燃机动力组加电磁舵控系统，全套考核。今天下午给你半天时间看图纸，艇上资料室随便翻。”
林辰点头：“明白。”
齐海川没动。
他盯着林辰看了两秒，突然补了一句。
“光是照着图纸拆装，不算数。”
甲板上几个老兵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齐海川冷声说道：“这套动力组有一处历史遗留暗病，气压油封间歇性隐匿故障。平时工况正常，一切指标漂亮。但高负荷抢滩冲击的时候才发作，发作窗口短，图纸上不标注，常规检修抓不住。”
他伸出沾满油渍的食指，朝林辰点了一下。
“明天考核，盲拆。找到这处暗病，算你合格。”
“找不到，说明你玩不转我的艇。那就老老实实回岸上继续写论文，别上我的3369，别浪费海上刀尖部队的资源。”
甲板上窃窃私语声漫开。
络腮胡老兵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旁边一个年轻艇员低头憋笑，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
这个暗病，大队内部心知肚明。
前后来过三批技术军官，有军校高才生，有厂方技术代表，都在这道坎上栽过。
不是水平不行，是这种间歇性故障藏得太深，不拿命在海上跑几百个高负荷循环，根本摸不到规律。
齐海川拿这道题考一个刚出校门的少尉，摆明了不是考核，是撵人。
所有目光汇聚在林辰身上。
等着看他拿调令说事，等着看他搬出中将的名头，等着看他找借口推脱。
林辰站在甲板上，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争辩光环。
没拿调令当挡箭牌。
没解释自己的履历。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齐海川，点了一下头。
“明白。明天考核见分晓。”
3369艇轮机舱的舱盖掀开，一股混着机油和金属锈蚀的热浪扑面而来。
林辰弯腰钻进去，头顶的管路离发顶不到二十公分，两侧壁板挤得转身都费劲。
燃气轮机组刚停机不到两小时，机体表面余温还没散透，手掌隔着手套都能感受到铁皮往外渗的热度。
舱口外面，脚步声很密。
络腮胡老兵第一个靠上来，半个身子探进舱口，胳膊搭在围栏上，跟看戏似的。
后面又陆陆续续挤过来五六个人，轮机班的、甲板班的，甚至隔壁艇的都凑了过来。
消息传得快。
“一等功那位，今天盲拆动力组。”
这句话从码头东头传到西头，用了不到十分钟。
络腮胡偏头跟身边一个黑瘦老兵咬耳朵：“上回厂方那个高工，蹲里头两天半，出来的时候脸跟锅底一样，愣是没摸到油封的茬。”
黑瘦老兵嗤了一声：“高工好歹是干这行的，这位连轮机专业都不是，通信口出来的少尉，盲拆？我看盲拆不如说瞎拆。”
几个人笑了一声。
林辰听见了。
他没回头，蹲在燃机主体前方，目光沿着动力输出轴往下扫。
前世太平洋战区的记忆一帧一帧涌出来。
南太平洋某岛礁海域，夜间两栖渗透，编队三艘气垫登陆艇高速突进。
他所在的那艘就是同款构型，抢滩前八百米，动力突然抖了一下，转速骤降，艇身失速偏航，差点撞上左翼僚艇。
艇长在驾驶台上骂娘，轮机兵满头大汗报告找不到故障源。
是他。
当时还是突击分队的通信兼技术骨干。
钻进轮机舱，凭着对装备结构的死记硬背，在三十度倾斜的艇体里徒手排查，最后摸到了那处气压油封的微小形变。
油封在常规工况下严丝合缝，所有检测指标正常。
但高负荷抢滩冲击产生的瞬时高压，会让那处形变扩大，导致气密性间歇失效，动力输出断续波动。
这种经验不在任何院校教材里，因为它只有在真正的战场上下才会暴露。
那一次，他用了四十分钟定位故障、临时处置，保住了整个登陆波次的时间窗口。
林辰戴紧劳保手套，右手握上第一个螺栓的套筒。
他的拆解顺序跟常规教程不一样。
常规流程是从外围附件开始逐层剥离，先拆辅机管路再动主机本体，安全但慢，而且容易在层层拆解中丢失对内部构件相对位置的判断。
林辰直接从主机动力输出端切入，反向推进。
舱口外面，络腮胡满脸不可置信。
“他怎么从那头开始？”
黑瘦老兵皱眉：“不对吧，教范上不是这个顺序……”
没人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林辰手上。
林辰的动作连贯得像在做一套练了上千遍的流程，中间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更没有翻图纸、查手册。
半小时过去。
林辰的作训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工具箱里滴。
右臂旧伤位置传来一阵一阵的灼痛，烧伤疤痕在持续发力的状态下被拉扯得发紧。
他咬了咬后槽牙，手上没停。
又一组组件被完整取下，摆在身侧的油布上，排列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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