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不能硬拉！调整角度！

引导员从队列前头转过来，手臂横在观摩队伍前面。

“原地待命，不要靠近舷边！”

队伍的位置距离左舷泊位不到三十米，角度正好能看到整个处置现场。

风比刚才又大了一档。

海水被吹上甲板边沿，雾状的水汽夹着盐粒横扫过来，打在脸上辣得睁不开眼。

小艇的艇尾已经摆出去将近六十度，被浪涌推着一下一下往舰体方向靠。

每靠近一次，前缆受力的角度就偏一截，系缆桩上的纤维在挤压下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赵勇到了泊位边沿，两名水兵已经把备用缆绳从绳筐里拽出来，一人抱着绳头往系缆桩方向跑，另一人拉着绳身往绞盘方向送。

但这个时候备用缆绳要系上去，必须先把小艇的位置拽回来，前缆是唯一的连接点，所有人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先拽住前缆，用绞盘往回拉。

绞盘已经挂上链条了，一个水兵的手搁在操控杆上。

林辰的视线钉在前缆的受力角度上。

那根绳从系缆桩伸出去，经过导缆孔，斜向下拉到小艇的首缆桩上。

小艇被浪推开之后，绳子的方向不再是直线水平拉力，而是一个接近四十五度的斜角。

斜向受力。

前世远洋侦察任务里，他见过一次系缆桩上的绳在斜向受力下崩断的场面。

断裂的瞬间，纤维绳头像鞭子一样弹回来，抽在一个水兵的脸上，从眉骨到下巴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把半边脸都糊住了。

“不能硬拉！”

林辰喊道沿。

赵勇的手刚抬起来准备打绞盘启动的手势，动作顿在半空。

“斜向受力会直接崩断缆绳！先调整角度缓冲！”

林辰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朝着小艇的方向比了一个角度，是用手势说明受力方向。

“用备用缆绳从下风侧挂一个斜拉点，先把小艇的艇首往上风方向带过来三十度，等前缆的受力回到正横方向再启动绞盘！”

海风把他后半截声音切掉了一些，但赵勇站在三十米外听了个八成。

一秒。

赵勇低头看了一眼前缆的走向。

绳身从系缆桩到导缆孔之间绷成一条斜线，角度确实偏得厉害。

这个角度启动绞盘硬拽，绳子断裂的风险比直拉高一个量级。

他的手势变了。

“备用缆绳走下风侧导缆孔！先带角度！”

两名水兵扛着备用缆绳改了路线，从泊位右侧的下风方向绕过去，绳头穿过另一个导缆孔，抛到小艇首部。

浪涌在这时候又顶了一下，小艇往舰体方向窜了半米，艇壳和舰体外壳之间的距离收到不足两米。

甲板上看的人都能听到水流挤压时发出的声响。

备用缆绳挂上了。

绞盘从下风侧的斜拉点施力，缓慢收紧。

小艇的艇首被带着往上风方向偏转，前缆的受力角度一点一点从四十五度回正。

二十度。十五度。接近正横。

“绞盘收紧！”

赵勇的口令落下去，主绞盘启动，前缆的受力方向回到正常范围，绞盘把小艇一寸一寸拽回泊位。

备用后缆搭上去，系紧。前缆松了口气似的回弹了一截，绳身上磨损的纤维毛刺在风里飘着。

小艇贴回泊位，四条缆绳交叉固定，艇身的晃动幅度迅速收窄。

甲板上有人长出一口气。

赵勇站在泊位边沿，两只手套上沾满了缆绳纤维的碎屑，手心被绳子勒出两道红印。

他把手套摘下来掖在腰后，转过身。

三十米外，观摩队伍站在原地，二十多个脑袋整整齐齐朝着这边。

赵勇的视线越过队列前排，落在右侧靠前第四个位置。

林辰站在那儿，右臂垂在身侧，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风把两个人之间三十米的空气搅得乱七八糟，但赵勇的目光稳得像锚链。

他走笔直地往观摩队伍这边走。

走到队列前方两米处，他停住了。

身上的作训夹克被海水溅湿了半边。

目光对着林辰。

“之前我对你带着成见。”

赵勇坦诚道。

“觉得你是被舆论捧出来的。一等功的名头大，纪录片的热度高，媒体包装加上网友滤镜，实际能耐未必有多少。”

队列里有人的呼吸顿了一拍。

这种话从一个十六年舰龄的一级军士长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今天在医疗舱，你说的密闭舱室灭火处置，这些跟舰上真实的抢险预案八九不离十。”

“刚才码头这个险情，我手都抬起来了准备硬拉，是你那一嗓子让我停下来重新看了一眼受力角度。斜向受力硬拽，缆绳崩断弹回来能把人脸削掉半边，这个风险我十六年干下来清楚。但紧急情况下人容易按惯性动作走，你比我先看出来。”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朝着林辰的方向平伸，不是敬礼，是伸手。

“军人的本事，不靠热搜，不靠勋章。靠脑子，靠眼睛。我收回之前的看法。”

林辰伸出左手，和赵勇的右手握在一起。

握了两秒松开。

转身走了，背影被海风扯着夹克下摆，往泊位方向回去继续检查缆绳状况。

队列里没人敢大声说话，但空气里那种绷着的东西松了。

梁俊峰站在林辰右后方，他的嘴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趟，眼眶泛红但没掉出来任何东西。

江明涛的铅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来了，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斜向受力/调整角度/缓冲”。

汪伟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盯着赵勇远去的背影和林辰站着的侧面，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风渐渐缓了。

阵风的间隙越来越长，涌浪的幅度从舰体横摇的体感里一点一点退下去。

天边的云层被海风撕开一道缝，午后的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甲板外沿的海面上。

队伍还在原地站着，没有解散的命令。

二十多个年轻人面朝着舰舷外面那片一望无际的海。

海面从脚下的吃水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天际线，中间没有任何陆地的轮廓。灰蓝色的水面接着灰白色的天，交界线模糊得像一笔化开的墨。

风从那条线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整片大洋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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