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装备这么厉害什么危险解决不了
甲板上。
所有人的手还捂在耳朵上，从指缝里渗进来的嗡鸣声还在耳膜上震荡。
梁俊峰的手从耳朵上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抖。
赵勇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他从队列前方转过身，面对二十多张或呆滞或亢奋的脸，两手掖回裤兜里，姿态跟在住舱里讲解时没区别。
“看见了。”
“装备的威风你们都看见了。直升机的旋翼声够震撼，近防炮的火力够猛，甲板上站一站、拍张照发回去够体面。”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右手食指往右舷外面一指。
“但那边的海，不会因为你甲板上站着几门炮就客气。”
风从他指尖的方向灌过来，苍茫的海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铅灰色。
“远洋任务，台风来了没有港可以躲，舰体横摇超过三十度的时候，你在铺位上躺着能从左舷滚到右舷。设备故障不挑时间，凌晨三点轮机舱报警，你光脚蹬靴子冲下去的时候，甲板上的海水能没过脚踝。”
“一次远洋，三个月起步，半年不算长。手机没信号的日子占一大半，家里人生病、孩子生日、老人住院，消息传到你手里的时候可能已经过了半个月。你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机库里刚才那首歌的余温还没散干净，赵勇这几句话把热气往下压了一截。
“军舰不是用来打卡拍照的玩具。”
“上面每一份荣光，都是一代代海军拿青春、汗水，甚至命换来的。”
队列里没人吭声。
海风把赵勇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卷走了。
林辰站在队列里涩。
前世太平洋战场上，他见过比这更大的阵仗。
编队齐射的时候海面会被弹幕犁出一条白线，舰载机从头顶掠过的尾流能把人吹得睁不开眼。
但赵勇说的那些，三十度横摇、凌晨三点光脚冲下去、半个月才收到家里消息。
这些不是武器参数，是每一个在这条舰上活过的人拿日子垒出来的。
前世他死在海上的时候，最后闪过脑子的画面不是什么壮烈的场景，是沈秋站在阳台上等他回去的那个轮廓。
队列后排偏左的位置，两个声音钻出来。
“装备这么厉害，什么危险解决不了？”
“就是，海上任务哪有说得这么吓人。”
林辰没回头。
那两句话被海风削得稀碎，但字眼还是漏进了耳朵。
“装备这么厉害，什么危险解决不了”。
前世他也听过差不多的话，说这话的人后来躺在太平洋底的残骸里。
那条侦察艇的反舰导弹防御系统在整支编队里排前三，参数表上的拦截概率写着百分之九十七。但导弹飞过来的那天，海况六级，涌浪把艇身摇得跟筛子一样，近防系统的跟踪雷达被浪花飞沫干扰了零点四秒。
零点四秒。
够一发反舰导弹从拦截窗口外面钻进来。
他转过身，面朝队列后排那两个说话的方向，说道。
“再先进的武器系统，也挡不住突发意外。”
后排那两个人的嘴顿时闭了，脖子往回缩了半截。
“设备能给你百分之九十的保障，剩下百分之十是海况、气象、电磁环境、机械故障、人为失误，任何一个变量砸下来，都可能让百分之九十归零。”
林辰继续说道。
“这百分之十的缺口，只有人的处置经验能补。装备救不了所有人，但训练出来的判断力能在关键的几秒里把命捡回来。”
说完他转回去，脸又对着海面了。
甲板上安静了一截。
梁俊峰站在他右后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出声。
汪伟低着头盯自己的鞋面，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刚才那几句话。
赵勇站在队列前方三米外，背朝着队伍，两手掖在裤兜里。
他没转身，但耳朵支着，甲板上的海风是从队列方向往他这边吹的，声音送得清清楚楚。
这小子说的不是网上能搜到的套话。“
百分之十的缺口”“处置经验补”，这种认知不是坐在课堂里听教官讲能讲出来的，是吃过亏的人才有的本能总结。
一等功新兵。
他在心里拎出这五个字翻了一面，没下结论，眼角的肌肉动了一下。
海面变了。
变化的迹象不是一瞬间出来的，是在三十秒内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先是风向，原本从右舷正横吹过来的侧风，方向偏了将近四十度，变成从舰艏方向斜切过来的顶头风，风力从四级直接跳到六级以上。甲板上的人几乎同时感觉到身体被往后推了一步。
帽檐被风掀翻，梁俊峰一把按住帽顶。
然后是浪。
舰体的吃水线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那是涌浪拍击舷侧钢板发出的。
舰身轻微横摇了一个幅度，站在甲板上的人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重心。
林辰的视线被舰体左舷下方的动静牵了过去。
码头方向，一艘灰白涂装的辅助小艇原本系在舰体左舷的泊位上，两条缆绳从小艇首尾分别拴到舰体舷侧的系缆桩上。
风浪一起，小艇开始在水面上横向摆动。
艇身被涌浪推着，往左一荡，缆绳绷直，艇身被拽回来；再往右一荡，缆绳又绷直。
每一次绷直的时候，纤维绳从系缆桩上传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后缆先出了问题。
林辰看到那根缆绳的中段，缆绳绕过一个导缆孔的边沿，导缆孔的金属边角在反复摩擦下已经把外层纤维磨出了毛。
风浪加剧之后，每次绷紧的力度翻倍，磨损的速度从蚕食变成了撕裂。
正在这时，后缆的外层纤维先散开，内芯的绳股撑了不到两秒，在下一个浪涌的拉力下齐根断裂。
小艇失去后缆约束的瞬间，艇尾被浪涌横向推开，以前缆为轴心画了一个弧，艇身侧面正对着两栖攻击舰的舰体外壳。
前缆还在，但只剩一根绳，受力角度从纵向变成了斜拉，绳身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一旦前缆也断，那艘小艇就会被风浪直接推着撞上舰体。
辅助小艇的排水量不大，但钢质艇壳的棱角撞上去，轻了刮伤舰体涂层，重了能在舷侧留下变形凹痕。
甲板上的战斗警报短促地响了两声。
赵勇的反应比警报快半拍。
他的脚在第一声警报还没落的时候已经迈出去了，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的同时嘴里喊了一个编号，声音被风削去一半，但舰舷值更位的两名水兵已经跑动起来。
“二号、四号泊位固缆组过来！绞盘准备！”
赵勇的身影从队列前方消失，顺着甲板边沿的安全通道往左舷方向跑。
跟在他后面的是三个穿蓝色作训服的水兵，手套来不及戴全，边跑边往手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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