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生日会

林辰走进那排列队的水兵中间。

十几个人站成两排，他是唯一一个穿教导大队冬训服的，夹在一群蓝色作训服中间，显得扎眼。

站在他左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轮机兵。

右边是个年轻的炊事班战士。

轮机兵侧头看了他左胸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机库前方那张折叠桌后面站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只便携扩音器。

主持人。

舰上的文艺骨干，二十五六岁，嗓子亮堂，站定之后先试了一下扩音器。

“这个月过生日的战友一共十七位……”他念了一遍名单，每念一个名字，对应的水兵抬一下手或者欠一下身。

念到“林辰”的时候，主持人的语速慢了半拍。

“教导大队观摩新兵，林辰。”

机库里原本散漫的杂音收了一截。

站在折叠桌周围和队伍后方的水兵们的视线聚过来，落点集中在林辰胸前那枚标识上。

军舰上消息流通比营区慢半拍，但纪录片的事早就传开了。

一等功新兵的名字在舰上不算陌生词。

林辰站在原地，脊背直着，两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表情波动。

政委从旁边伸手递过来一个纸盘，上面搁着一小块方形蛋糕，奶油面上用牙签插着一面小小的八一军旗纸片。

林辰双手接过。

蛋糕不大，搁在纸盘里轻飘飘的，奶油有点化了，边角歪着。

跟外面生日蛋糕店里那些三层裱花的东西比，寒酸得不像样。

但纸盘的重量压在掌心里，跟往日的蛋糕都不一样。

主持人的扩音器又响了。

“按惯例，唱一首。”他把扩音器举高了一截，目光扫过横幅前的十七个人和周围所有在场的水兵。“《强军战歌》，全体。”

没有前奏带，没有伴奏音响，没有打拍子的指挥。

主持人起了个头，嗓子直接开嗓。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第二句，横幅前列队的十七个过生日的水兵接上来了。十几条嗓子的音色参差不齐，有粗的有细的，有亮的有哑的，但节奏踩在同一个点上。

林辰张嘴的那个瞬间，嗓子里的旋律是从某个比肌肉记忆更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前世在特种部队的时候，每次出任务前的集结，这首歌是固定科目。

唱过多少遍他自己都记不清，但喉咙里那个振幅的位置，从来没变过。

第三句，周围的水兵加入了。

机库里站着的几十号人，

不管是在旁边围观的、倚在直升机系留索旁边的、还是折叠桌后面切蛋糕的，嘴一个接一个张开。

教导大队的新兵队伍站在后方，前三秒没人动。

梁俊峰是第一个跟着唱的。他的嗓子本来就大，一开口音量直接拉到机库天花板上去了，调跑了半拍，但劲头十足。

江明涛没有唱。

但林辰余光扫到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跟着歌词的节奏开合。

五年老兵的克制。

汪伟在后面扯着嗓子嚎，调没跑，但尾音发颤，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的颤。

歌声一浪盖过一浪，在桁架顶端的照明灯之间来回撞。

最后一句收住的时候，机库里愣了一拍。

然后掌声炸开。

有人吹了一记口哨，尖锐的啸音从人群里穿出来。

林辰站在横幅前，手里还端着那个纸盘。

几个站在近处的老水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个四十多岁的二级军士长走过来，手掌在林辰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嗓子。”

生日会在二十分钟内走完了全部流程。没有主持人煽情的串词，没有环节设计，没有灯光秀。

蛋糕分完了，纸盘和一次性杯子收进垃圾袋，折叠桌靠墙叠起来，横幅没摘，下一批过生日的水兵还能用。

政委跟赵勇交代了两句，带着舰上的人先撤了。

赵勇把队伍重新收拢成两列纵队，往机库侧面的通道门走。

通道再次变窄，头顶管线再次密集，灯光再次从亮堂切换成暖黄色的防爆灯光。

但队伍里的气氛和进来时不一样了。

大家都松弛了下来。

外侧甲板。

队伍从舱内通道鱼贯走出来，海风兜头灌了一脸。

赵勇带着队伍在甲板右舷侧列队站定，面朝左舷方向。

引导员在前头压着队伍的线，保密参谋在队尾盯着，手里没了那部收缴的微型手机，已经装进证物袋送走了。

甲板左舷方向两百米开外，三架舰载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展开。

地勤人员在机身周围跑动，系留索从锚点上解开，起飞前的最后检查正在执行。

有人用旗语打着信号，信号旗的颜色在灰色甲板上格外鲜明。

赵勇站在队伍前方，两手背在身后，没转身，声音往后甩。

“捂紧帽子。”

轰鸣声先到的。

不是远处传来的那种模糊的发动机声，是从甲板底下、从空气里、从脚底板同时涌上来的震颤。

第一架直升机的旋翼开始转动，从慢到快，叶片切过空气的声音变成一道连续的尖啸。

起飞。

机身离开甲板的那一刻，旋翼卷起的下洗气流从天上拍下来。

站在两百米外的队伍被风压推得整体往后晃了一下，帽檐被掀起来，训练服的前襟鼓成气球。

海水飞沫从舷侧被风卷上甲板，打在脸上，咸的，带着海盐的涩。

梁俊峰的帽子差点飞了，他一把摁住帽顶，嘴张着，说出来的话被发动机的轰鸣撕成碎片，一个字都听不见。

第二架紧跟着离开甲板。

第三架。

三架直升机在舰体上方盘旋，旋翼声叠加成一面声墙，震得胸腔里的心脏跟着乱跳。

编队绕了一圈，依次归舰，机身对准甲板标线，下降，悬停，触地。系留索重新挂上锚点，旋翼减速，风压收回去，世界从暴风眼里退出来。

队伍里的新兵还没缓过来，甲板远端的近防武器系统的炮管已经转向了右舷方向。

没有预警广播，赵勇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

“捂耳朵。”

林辰的双手抬到耳侧的同时，炮管开火了。

火光从炮口迸出来的那一瞬，视觉先到，橙红色的光点从灰色炮管前端炸开。

然后声音到了。

是一连串密集得分不清单发炮弹声。

右舷三百米外的海面上，靶标，一个橙色的充气浮筒。

在弹幕覆盖的范围内炸开了。

橙色的碎布和充气内胆的残骸溅起一团白色水花，水花还没落回海面，已经被后续弹丸打散了。

开火持续了不到三秒。

炮管停下来，余温在管壁上蒸出一缕白烟，被海风扯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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