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在战时，可能是一条舰上的人命

引导员在前面拐了个弯，通道尽头一扇水密门打开，刺眼的日光兜头灌进来。

飞行甲板。

队伍鱼贯走出通道口，视野从逼仄的钢壁一下子被撕到海天交界线。

甲板面积比从交通艇上看的还大，防滑涂层上画着黄色的起降标线，线条笔直地延伸到舰艏方向，尽头是灰蓝色的海面。

三架舰载直升机固定在甲板左侧，旋翼折叠着，系留索从机身底部拉到甲板锚点上，绷得笔直。

“飞行甲板总面积……”

带队讲解的人站在队伍前方两米处，背对着海风说话。

中等个头，身材精瘦，训练夹克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条被海风和日头削得发黑的前臂。

左胸口的军衔标识在日光下反了一下，一级军士长。

赵勇。

十六年舰上服役，从义务兵干到一级军士长，这艘舰从下水到现在，他比大多数军官待得都久。

他讲解的语速不快，数据张口就来，每个数字后面跟着一句简短的实际用途说明。

哪个位置起降直升机，哪个区域调度弹药车，哪条通道是紧急撤离路线，全是从脚底板上踩出来的经验。

讲到直升机调度流程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队伍前排扫到后排，在某个位置停了不到一秒。

林辰站在队伍右侧靠前第四个，右臂纱布藏在袖子底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赵勇的视线收回去，继续讲。

前世林辰在太平洋战区的两栖编队上待过，甲板调度的门道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但此刻他是列兵，第一次登舰参观，该听的听，该看的看，嘴闭着。

甲板参观结束，队伍重新钻进舱内通道。

下一站，通讯指挥舱。

水密门打开的一瞬间，前排几个新兵的脚步顿了顿。

舱室不大，但密度高得让人头皮发麻。

三面墙壁全是屏幕，大小不一，有的显示海图，有的跳着数据流，有的黑着只亮一个待机指示灯。

屏幕底下是操控台，台面上的按键、旋钮和接口排列得比钢琴键盘还密，每个位置前面焊着一把固定式座椅，椅背上贴着岗位编号。

线缆从操控台底部扎成束往天花板走，沿着舱壁拐弯，汇入头顶那排桥架里。

赵勇站在舱室中央，单手往周围一划。

“十二个席位，每个席位对应一套独立的通讯频段和任务职责。雷达信号处理、卫星链路维护、编队指挥通联、电子对抗监听，任何一个席位上的人打个盹、按错一个键，整条指挥链就断了。”

“去年远洋护航，凌晨两点，三号席位的值班员把频段切换旋钮拧过了头，编队里两条护卫舰的通讯中断了四十七秒。四十七秒，在和平时期就是一次通报批评。在战时，可能是一条舰上三百人的命。”

舱室里没人吭声。

汪伟站在林辰右后方，盯着操控台上那排按键，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

通讯专科出身的人看到这套设备，跟厨子看到一整面墙的刀架一个反应。

林辰的目光扫过十二个席位的布局。

前世他在特战部队里跟通讯兵打交道最多，太平洋战区的指挥舱比这个大三倍，但核心逻辑一样，每个节点都是链条上的一环，断一环，全链瘫。

队伍在通讯指挥舱停留了七分钟，赵勇回答了三个关于设备型号的提问，语气客气，措辞精准。

但林辰注意到，这七分钟里赵勇的视线往他身上落过两次。

不是正眼看，是讲解的间隙余光扫过来，停顿的时间比扫其他人多了那么零点几秒。

带着审视的意思。

前世在特种部队待了十年，什么眼神藏着什么意思，不需要人翻译。

这位一级军士长对他这个“一等功新兵”显然有自己的判断，而且那个判断大概率不太友好。

下一站，水兵集体住舱。

赵勇推开舱门的时候，身后的队伍挤了一下。

通道窄，舱门更窄，两个人并排过不去。

住舱内部的空间让前排几个新兵的表情同时变了。

三层铺位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管线下方，中间的过道堪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每张铺位的宽度比营区宿舍的单人床窄了至少二十公分，床尾是一个嵌在舱壁里的储物格，比鞋盒大不了多少。

个人物品、换洗衣物、日用品，所有东西都要塞进那个格子里。

舱室没有窗户。

照明全靠头顶的防爆灯。

空气里有海盐、和密闭空间特有的闷味混在一起。

赵勇背靠舱门框站着，两只手掖在裤兜里，看着队伍里那些新兵的脸。

兴奋劲儿还在的，正在退潮的，已经退干净的，全摆在脸上。

梁俊峰凑到林辰耳边，“电视上看军舰威风，谁想到战士日常生活空间这么局促。”

林辰没接话。

前世他在舰上住过比这更挤的舱室。远洋巡航的时候，热铺制。

两个人轮着睡一张床，你值完班躺下，被窝里还是上一个人的体温。

赵勇开口了。

“远洋出海，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这间舱室住十八个人，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淡水限量供应，洗澡每人每次限时四分钟，超时自动断水。”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一下最近的那张铺位框架。

“想家了没地方躲，闹情绪了没地方散心。十八个人挤在不到三十平的舱室里，谁打呼噜、谁磨牙、谁说梦话，全听得一清二楚。”

后排一个矮个子新兵往舱室深处看了一眼，喉头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短视频里航母甲板上飒爽英姿的画面和眼前这个逼仄的铁罐子，中间隔着的不是滤镜，是真实生活的全部重量。

队伍在住舱停留了四分钟。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明显安静了一截。

最后一站，海上医疗救护舱。

舱门推开，内部比住舱宽敞一些，但“宽敞”是跟刚才那个铁罐子比出来的。

靠舱壁两侧摆着固定式医疗床，床头嵌着监护设备的接口面板，上方悬臂挂着无影灯。

舱室尽头隔出一小间，透过半开的推拉门能看到手术台和器械柜的轮廓。

赵勇走到一张医疗床旁边。

“全套海上急救和手术设备，远洋航行中出了伤员、急重症，第一时间在这里处理。”

“但跟陆地上的医院比，空间受限，设备型号受限，药品储备受限。复杂的开颅、开胸手术做不了，只能稳住伤员的命，等靠港或者等直升机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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