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训练场才是我该回去的地方
苏琴推门出来，把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林辰接了，拧开喝了一口，瓶盖拧回去。
公差结束了。
脑子里浮上来的不是票房数字，不是姜少将的讲话，不是那些涌进征兵系统的咨询表单。
是滩涂三号区域的礁石，退潮后岩体上那层湿滑的藻类，海水灌进训练服贴着皮肤的温度。
苏琴的手机从傍晚六点开始没停过。
台阶下面那群年轻人散了不到十分钟，第一条消息就进来了。
某省级卫视的编导，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林辰同志的路演事迹非常感人，台里正在策划一档国防教育专题节目，想邀请他做一期深度专访，录制时间灵活配合部队安排……”
苏琴还没读完，第二条震进来。
本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公函扫描件，“拟于近日举办年度拥军模范表彰座谈会，诚邀林辰同志出席并作先进事迹报告……”
第三条。某公益基金会的活动邀请。
第四条。某市团委的座谈会。
第五条。一家全国连锁企业冠名的“最美退役军人”颁奖典礼，附带一份所谓“个人社会荣誉证明”的样本图片。
林辰站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上，矿泉水瓶还捏在手里。
苏琴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拇指往上划拉了三屏。
“全是这两天陆续积攒下来的，我一直压着没转你，想等路演结束再统一处理。”
林辰扫了一遍。划拉的速度比苏琴预想的快，每条消息停留不到两秒。
“全部拒。”
苏琴的手指在屏幕边沿顿了一下。她把手机收回来，没急着操作，先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腾出双手把手机横过来翻到另一页备忘录。
上面是她自己分好类的表格，红色标注的是地方政府官方邀约，蓝色标注的是媒体采访，灰色是企业和机构。
红色那栏占了一半。
“有几个是地方官方层面的活动。”苏琴把信息摆得明明白白，“不去的话，会有人觉得不给面子。”
林辰摇头。
“我的编制在蓝海舰队教导大队，岗位是海军列兵。公差任务结束了，训练场才是我该回去的地方。”
苏琴看着他的侧脸，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文件夹从腋下取回来抱在胸前。
“行。我回去把回执全部归档标注拒绝，走正式流程回复。”
没有第二句废话。
该说的说了，决定权不在她手里，她清楚。
当晚，苏琴办公室的灯亮到十一点。
每一份邀约回执都按格式盖了海政宣传局的章，拒绝理由统一一行字：该同志公差任务已完成，现已归建原单位恢复正常训练，暂不参加外事活动。
林辰没看这些回执。他在招待所的临时宿舍里收拾行囊。
东西不多。
换洗的训练服叠成豆腐块塞在背囊底层，路演期间用过的笔记本和两支签字笔归到侧兜。
沈秋给的那管疤痕修护药膏，白色扁盒子上手写的标签已经被磨出毛边，他用一只干净袜子裹了一圈，卡在背囊内侧的隔层里。
一等功勋章的绒布收纳盒从行李箱里取出来。
黑色绒布面，烫金字，盒子不大，搁在掌心里刚好。
他把盒盖翻开看了一眼。
勋章的金属面没有舞台聚光灯照出来的那种亮，但分量压在手心里是沉的。
盖上。
塞进行李收纳盒最里层，拉上拉链，扣好锁扣。
从这一刻起，这枚勋章跟路演没有关系，跟热搜没有关系，跟排片数据和票房曲线都没有关系。它该待的地方是箱底，不是胸口。
手机震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开头写着“林辰同志您好，我们是……”
他没看完，直接删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军车在招待所楼下等着。
还是那种墨绿色涂装的依维柯。
林辰把背囊扔进后车厢，上车，关门。
车驶出城区的那段路，窗外从高楼、商场、霓虹灯的残光一路切换成国道两侧的防护林和冬麦田。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某平台的推送通知，标题里带着他的名字和“深蓝防线”四个字，阅读量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他把手机关机，塞进背囊前兜的密封袋里。
窗外的景色在后退。
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缩成一条模糊的天际线，掌声、闪光灯、台阶下那些年轻的脸，全部被公里数一截一截地甩在身后。
四个小时后，车驶入蓝海舰队教导大队营区的铁门。
岗哨的战士立正敬礼，栏杆升起来又落下去。
营区的气味灌进鼻腔。
还是让人心安的熟悉感。
林辰跳下车，背囊上肩，往队部走。
不是晚会舞台上那个站在聚光灯底下念稿的人，不是路演现场坐在塑料椅上回答征兵问题的人。
脚上训练鞋，身上冬训服，肩上三十斤背囊。海军列兵，归队参训。
队部门口，马超远靠在墙根站着。
灰蓝色训练夹克拉到领口，两只手掖在口袋里，脸上那种常年被海风削出来的干硬纹路在上午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他的视线在林辰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扫到袖口的位置，停了。
林辰的右手腕处，训练服袖口往上缩了一截。
背囊肩带勒的。
露出小臂内侧一条泛红的疤痕边缘。路演那十几天没泡过海水，疤痕增生组织反而因为干燥收缩，边沿翘起一层白皮，底下的肉色发红发亮。
马超远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搁了两秒，收回来。
“宣传的风光看够了？”
林辰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立正。
“报告班长，所有落下的海训科目，按标准补齐。不申请减免，不搞特殊。”
马超远没接话，盯着他的眼睛。
那种盯法是在看他信不信自己说的话。
老士官审人的本事不靠提问，靠这种三秒钟的直视。
三秒过了。
马超远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管东西，朝他扔过来。
林辰抬手接住。
“旧伤泡海水容易感染，盐分渗进增生组织就是发炎溃烂的事。”马超远转身往训练场方向走，“自己注意。”
走了三步，没回头。
“但训练标准一分不降。”
林辰把药膏攥在手里捏了捏，铝管在掌心里微微变形。
两管药膏，来自两个人。
一个在家等他的人，一个在营区盯着他的人，嘴上都硬得跟礁石似的。
背囊重新上肩，往宿舍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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