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这些忙，我帮不了
林辰放下筷子，坐在饭桌旁没动。
客套的说话声维持了四分多钟。
从“辰子真出息”到“咱们林家长脸”再到“你妈肯定高兴坏了”，车轱辘话转了三圈。
然后话锋拐了。
表舅先开的口，他搓着两只手，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
“辰子啊，舅有个事想唠唠。你表弟，今年二十了，搁家里啥也不干，天天打游戏。我寻思你现在在部队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问问，弄他进去当个兵？条件嘛……灵活一点的。”
“灵活一点”四个字含含糊糊地滚过去，但意思清清楚楚，体检或者文化课不达标，想走人情。
林辰没接话。
林势成没给他留空档，身子前倾，手串推到小臂上，从皮夹克内兜摸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屏幕冲着林辰转过来。
上面是某短视频平台的数据后台截图，播放量曲线、粉丝增长率、预估变现收益分得明明白白。
“辰子，堂叔跟你说个正经事。你现在的热度，全网播放量加起来奔着几个亿去了，这个量级你知道意味着什么？”林势成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我手里现在有三家MCN找我问你的签约报价，还有两个运动品牌要谈年度代言，”
“上回答谢宴你不就提过？”林峰打断他。“辰子当面拒的，你忘了？”
林势成的手停了半拍，脸上的笑往眼角收了收，但没撤干净。“峰哥，此一时彼一时嘛。那会儿是南县本地的热度，现在全国直播了，几千万人看着，这种机会错过了，”
“堂叔。”
林辰开口。
“上次说过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林势成的后半句卡在嘴边。
他盯着林辰的脸看了两秒，手机悄悄收回内兜。
那个远房堂嫂这时候插进来，水果袋子搁在茶几上。
“辰子，婶儿跟你说句话。你堂哥在县城厂子里干了三年，工资一直上不去，家里还供着房贷。你现在在海军，认识的人肯定多，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岗位？不拘什么活，工资好一点就行……”
三拨人，三种套路，包装不一样，底子一模一样，你出名了，你有用了，帮个忙。
林辰的目光从表舅的脸扫到林势成揣回去的手机鼓包，再扫到茶几上那袋超市促销标签的水果。
“表舅。参军入伍有统一的体检标准和征兵流程，没有什么灵活通道。”
“想当兵，让表弟自己去武装部报名。身体达标文化课过线，谁都拦不住。不达标，谁也走不通。”
表舅搓手的动作僵了。
“堂叔的短视频生意，我不参与。军功是拿命换来的责任，不是做商业变现的材料。海军宣传局已经发过正式函件，所有商业合作一律不接。”
林势成的嘴角绷了一下。
“婶儿，我在部队就是个普通列兵，不管人事调动，手里也没有什么岗位资源。海军的关系不是拿来帮人找工作的。”
堂嫂的手停在塑料袋提手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的话憋回去了。
“这些忙，我帮不了。”
堂弟林青从头到尾没开口，这时候站起来拉了拉外套拉链，眼神往门口飘。
表舅的手落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脸上那层被热情撑着的笑散了。
林势成第一个走的。
站起来的动作倒还算体面。“辰子说得对，是堂叔唐突了。行，峰哥，那我们不耽误你们吃饭，改天再聚。”
“改天再聚”四个字说得客气，脚步却快。
其余几个跟着站起来鱼贯往门口走，那袋水果搁在茶几上没人拿。
林峰送到门口。
门开了，人出去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响。
从踏进这个客厅到最后一个脚步消失在单元门外，二十三分钟。
门合上。
客厅里。
椅子被拉得歪歪扭扭，沙发靠垫上还留着林势成坐出来的深坑。
任雪英把围裙带子松开搭在椅背上，端起凉掉的排骨汤锅往厨房走。
路过茶几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兜水果，手都没伸。
“这些人。”灶台打火的咔嗒声传出来，火苗呼地蹿上去。“你有用的时候才知道上门。”
林辰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筷菜填进嘴里。
“随他们吧。假期就三天，不想被这些俗事搅乱。”
这边，沈秋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
沈达坐在书房门口那张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伤寒论》。
祁玉英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回来了？吃了没？”
“医院食堂吃过了。”
沈秋换了拖鞋，把背包搁在玄关柜上，站在客厅中间没往自己房间走。
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右手拇指搓着左手虎口的皮肤，搓了三下。
祁玉英看见了。
当妈的眼睛比任何仪器都灵，女儿进门不回屋、手指搓虎口，这套组合她见过，上一次是高三报志愿，沈秋在临床医学和口腔医学之间拿不定主意，站在客厅里搓了五分钟虎口才开口。
“有事说。”祁玉英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在沈达对面坐下来。
沈秋的脊背挺了一下。
“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沈达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
“林辰。”
两个字落在客厅里。
沈达问道。
“火场救人那个林辰？”
“对。”
祁玉英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动，但眼神变成了打量。
沈秋把事情从头讲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林辰从火场被抬进来的时候右肩的纱布渗着血，体表烧伤面积触目惊心，但意识清醒，眼睛睁着，对每一个靠近的医护人员说的第一句话是“楼里还有人”。
心肺复苏。
她的手掌压在他胸骨上，三十比二的节奏，压到手腕发酸。
到后来的联系。
她没说“我喜欢他”。
但从急救室到现在，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次接触的细节，摊在父母面前，详尽清晰、不遮不掩。
说完了。
沈达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折好，搁在膝盖上那本《伤寒论》的封面上。
“火场救人的报道我看了。不止看了一遍。”
沈达平静地说道。
“消防笔录、群众证言、医院诊断记录，前两天海军官方公示的那批原始档案，我也全看了。”
沈秋没料到他看得这么细。
“除夕那台晚会。他在台上说的那四分钟，我跟你妈从头看到尾。”
祁玉英点了下头，没插话。
“二十二岁。三进火场。一等功。深二度烧伤。”沈达笑了一下，“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说明一件事。”
“这孩子的本心，是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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