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永远别忘了你首先是一名军人
画面晃了两下。
手机换了人。
林峰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客厅的背景灯光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清晰，眉心那道竖纹比记忆里深了，鬓角多了几根白的，半年没见，老了不止半年的量。
林峰的嘴角有笑，但笑只挂了两秒。
脸上的表情一格一格收紧，最后定在一个林辰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位置，不是生气，不是严厉，是一个父亲要说正经话之前才有的郑重。
“辰子。”
“嗯。”
“电视我们看见了。”
“现在全国很多人认识你了。”
“但你要牢牢记住。”
林辰的脊背在那一拍的间隙里直了一截。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林峰用这种调子说话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一次后面跟着的那句话，都扎进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这份名气，不是你个人挣来的。是国家给立功军人的荣光。”
手机屏幕里，林峰的眼睛直直对着镜头。
“千万不能飘。永远别忘了你首先是一名军人。”
手机信号卡了一下，但林峰的声音没断。
“鲜花掌声都是虚的。训练吃苦、守好本分才是实的。”
客厅里安静了。
远处有鞭炮在响，闷闷的，隔着窗玻璃传进来，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捶鼓。
林辰坐在307房间的床沿上，手机举在面前。
坐姿的规矩程度比面对姜少将时还多了半分，不是军人面对长官，是儿子面对父亲。
有些东西，军衔压不出来，只有血缘压得出来。
“爸。”
林辰回答得干脆。
“我记在心里。”
林峰的眉心纹松了一丝。
“喧嚣只是临时公差任务，宣传这边一收尾，我立刻返回教导大队。海上实训还欠着半个月的科目，一天都不会耽搁。”
屏幕里林峰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会迷失。“
林峰盯着屏幕里儿子的脸，盯了三秒。
然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当爹的不容易。恨铁不成钢的时候咬碎了牙，铁真成了钢，又怕钢太硬、脆了断。
“行。”林峰点了下头，稍稍笑了一下，“那就好好练。家里不用你操心，倩倩我跟你妈盯着。”
“嗯。”
“你妈这几天觉也睡不好，白天看一遍晚会回放，晚上再看一遍。你有空给她打个电话，别光发消息，她老花眼看手机费劲。”
“好。“
限时通话的提示在屏幕顶端跳了一下。
剩余不到两分钟。
任雪英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是不是快挂了？让我再说两句，”
林峰没递手机。
“新年快乐，辰子。”
四个字说完，他把手机递向旁边。任雪英抢过去，镜头又晃了一阵，最后稳在她鼻尖的位置上。
“辰子，妈给你留了排骨，冻在冰箱里，你回来妈热给你，”
嘟。
限时到。画面定格在任雪英嘴型张开的轮廓上，黑了。
林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壁纸是出厂默认的蓝色渐变。
他站起来。
拉开307房间的阳台门。
冷空气顺着门缝倒灌进来。
驻地围墙外面，城市的天际线被烟花炸成了碎片，红的橙的金的，一簇接一簇从楼群后面升起来，在半空裂开，碎屑拖着发光的尾巴往下坠。
远得听不见炸响的声音，只剩光。
阳台栏杆的铁管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的手搁上去，掌心被冰得收了一下，没缩回来。
全网的赞誉、晚会的灯光、四十七家品牌的报价单、六百人同时起立的掌声，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所有涌过来的东西，在这片冷空气中退成了远处那些烟花。
好看，但够不着，也没打算去够。
脑子里浮上来的画面跟烟花无关。
是蓝海舰队教导大队营区外面那片滩涂。
退潮之后露出的礁石群，海水温度四度出头，脚踝没进去的前三秒小腿肌肉会冻僵。
马超远站在岸上，秒表攥在手里，“磨蹭什么！三十秒内全部下水，谁上来我踹谁下去！”
肩膀上那道旧伤在冬天的海水里会疼得格外清楚。
但那才是他属于他的地方。
二十九号下午，最后一条公益短片的收尾镜头拍完。
三十号上午十一点零七分，线上海防宣讲连麦的信号断开。
屏幕上几十所中小学的教室画面逐格变黑，最后一格里有个扎辫子的女孩举着手还没来得及提问，窗口就灭了。
林辰摘下耳麦放在桌上，屏幕倒映着他额头上一层细汗。
两个小时的连线，四十三个中小学课堂轮番提问，嗓子这会儿格外干涩。
苏琴站在设备间门口，怀里抱着一摞卷宗，码得整整齐齐，侧面用书夹子卡住。
“全套宣传工作档案。拍摄素材目录、直播回放存档、各平台数据报告、公益短片版权备案、线上宣讲记录，一共十一份。”
她拿手掌拍了拍卷宗边沿对齐，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三步，偏头。
“你那份申请写好了？”
林辰从内兜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递过去。
钢笔字，行距匀，右下角签名盖了指印《短期探亲申请》。
“探亲事由”一栏写了八个字：公差结束，返乡探亲。
苏琴接过来扫了一眼措辞，夹进卷宗最上面那层，往三楼去了。
姜少将办公室的门敞着半扇。
苏琴把卷宗放在桌面右侧，探亲申请单独抽出来搁在最上面，退后一步。
将军翻卷宗的动作利落，拇指沿着目录页从第一栏划到末栏，每一页的红章和签字扫一遍就翻，七分钟看完十一份。
合上。
探亲申请单独拎出来。
姜少将的目光在“三天”两个字上多留了两秒。
“海训缺的科目，他心里有数？”
“有数。冰海泅渡、礁石潜伏、通讯设备实操，半个月的量。三月中旬选拔考核。”苏琴说道。
“时间本来就紧。”
这句话没挂问号，但苏琴听出了缝隙，将军在等一个理由。
“这次公益宣传公差，持续时间超出原定计划，从拍摄到晚会直播再到舆情应对，每个环节他没掉过链子。回教导大队之后就是连轴高强度集训，中间不会再有窗口期。”
姜少将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钢笔帽拧开，笔尖在审批栏落字。
干脆利落地写道，“同意短期探亲三日。假满即刻归队，不得延期。”
签名，日期，章盖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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