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什么时候回家？

307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辰把毛巾冲了，拧干，挂在洗手台边沿。军装叠好放进衣柜，关灯。

床板硬，枕头薄，被子是部队统一配发的墨绿色棉被。

他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消防喷淋头旁边那颗螺丝钉的影子。

脑子里转的不是宴会，不是舆论，不是那四十七家开价几百万的商业邀约。

是教导大队冬季训练场的海水温度。

一月下旬，蓝海舰队驻地周边海域水温在四到六度之间。

穿着薄款训练服浸入海水的前三秒，皮肤表层的毛细血管会整体收缩，胸腔会收缩，横膈膜痉挛，呼吸节奏被强制打断。

前世他在更冷的水里泡过。

北太平洋冬季夜间，水温零下一度，穿干式潜水服执行水下渗透，水压从四面八方挤着耳膜。

那种冷，是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现在落下的半个月海训科目，每一项都要补回来。

冰海泅渡、礁石潜伏、海上通讯设备操作，选拔考核在三月中旬，两个月不到的窗口，一天都浪费不起。

眼睛闭上了。

呼吸在三十秒内切换到睡眠频率。

这是前世训练出来的本能，什么时候该醒，什么时候该睡，身体比大脑执行得更快。

清晨七点整，宣传驻地值班室按照管理规定，发放限时使用个人手机。

林辰从值班员手里接过那台关了五天的手机。

屏幕刚亮，解锁界面还没划完，通知栏就像溃了堤。

消息条从屏幕顶端往下密密麻麻地排列，字号缩到最小都装不下，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显示“999+”，往下翻，还是“999+”。

猛虎团三班战友群。399条未读。

海军303宿舍群。217条未读。

家庭亲属群。184条未读。

高中同学群。302条未读。

单独私信更多。

列表拉到底，拇指滑了六屏才见到已读消息的灰色分界线。

他先点开猛虎团三班的群。

消息记录从除夕夜一路刷到凌晨三点才消停。刘星洋的感叹号最密集，周冬的“卧槽”最整齐，何魁那段长文被人截了图反复转发。

林辰的拇指在输入框里敲了三个字。

林辰：新年好。

发完。紧跟着一个红包，金额不大，备注写着“老兵们新春快乐”。

三秒。

群里炸了。

刘星洋：辰哥活了！！！！

周冬：红包收到哈哈哈哈哈哈

何魁：新年好辰哥。在电视上看到你了，精神。

李浩然：辰哥你可算冒泡了！我们等你消息等了好几天！

林辰发了第二条：都还好？各自岗位上怎么样。

几条消息掉下来。

有人说刚轮完除夕值班准备补觉，有人说在高原驻地吃的是速冻饺子但心情不错，何魁说后勤仓库盘点刚结束腰酸背疼。

简短，松快，是老战友之间不用绕弯子的节奏。

303宿舍群里，梁俊峰的消息量占了总数的三分之一。

林辰丢了个红包进去，梁俊峰秒抢，回了一句“辰哥你在电视上帅得我饺子都喷了”，后面跟着江明涛一句“闭嘴吃你的”。

家庭亲属群。

林辰点开，拇指在屏幕上往下划。

前几条是林峰和任雪英发的：一家三口年夜饭的照片，林倩啃排骨的侧脸，桌上那条鱼头朝东的红烧鱼。

往下，亲戚们的消息开始变味。

“辰子现在是大英雄了，咱们林家面子大了！改天叔帮你表弟问问，部队里还招人不？条件放宽点的那种……”

“嫂子，我家小儿子今年高考，成绩不太理想，听说辰子现在关系广，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门路……”

“老林啊，你堂弟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听说军队采购有些渠道，能不能让辰子帮着牵个线搭个桥……”

林辰的拇指停在屏幕中央。

三条消息，三种套路，包装得各有各的花样，内核一模一样，你出名了，你有用了，帮个忙。

他的拇指从这三条消息上滑过去。

没点。

没回。

没停留。

高中同学群。

302条未读里，苏冉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呀林辰同志，昨晚看了晚会好感动”，后面跟着三个玫瑰花表情。王高奋的消息更含蓄：“辰兄，许久不见，改日聚聚。”

林辰的拇指在同学群的输入框上方悬了一秒。

收回来了。

他切回家庭群，给林峰发了一条单独消息：“爸，新年好。公差还有几天收尾，月底归队。倩倩的压岁钱我转给妈，帮我给她买套新文具。”

转账。

金额不大，够一套好的文具。

转账发出去，余额变动的提示音还没响完，林峰的消息回过来了。

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林辰的拇指按上去。

画面黑了一秒，然后亮了。

窗户上贴了窗花，红纸剪的，边角翘着一点，是林倩的手艺，歪歪扭扭的“福”字，笔画多了一横少了一捺。

春联也换了新的，门框上的红纸在手机摄像头里泛着油墨的亮。

任雪英的脸怼到了镜头前面。

“辰子！”

“吃饭了没有？驻地过年给你们加菜了没？饺子是什么馅的？”

三个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中间连喘气的缝都没留。

“吃了。猪肉白菜馅。”

“就一个馅？也太寒碜了，”

“妈，部队食堂，不是自助餐厅。”

任雪英的嘴还张着，林倩的脑袋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整张脸挤进镜头，马尾辫蹭到任雪英下巴上。

“哥！我看见你上电视了！你好帅！我们班王小雨说她也看见了，她说你比电视里那些明星还帅！”

“然后呢？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说的是真的嘛！我同桌李子涵他爸是退伍军人，他看完你的节目站起来敬礼了，李子涵跟我说的！”

林倩凑得更近了，鼻尖差点贴上摄像头。

“哥，你那个金色的章章能带回来给我看看吗？”

“那叫勋章，不是章章。不能带，佩戴有规定。”

“哦，”林倩的嘴撅了一秒，又弹回来，“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还早。先好好上你的学。寒假作业写了多少？”

林倩的脸瞬间僵了。嘴巴闭上，眼珠子往右上方飘了一下，做贼心虚的表情在小孩脸上藏都藏不住。

“……写一半了。”

“哪一半？”

”……语文。“

”数学呢。“

”数学老师布置得太多了……“

任雪英在旁边伸手把林倩往后一捞：“行了行了，别拿你哥当挡箭牌，回屋写去。”

林倩被拎走了。

马尾辫在镜头边缘晃了一下，远处传来拖鞋踢踢踏踏跑进房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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