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是她主观失误，不必追责
宴席过了大半，菜上了六道，酒过了三巡。
厅里的说话声渐渐盖过了背景音乐，有人开始端着杯子串桌，笑声和碰杯声搅在一起。
林辰的白水喝了第三杯。
右手边的老作曲家正跟他讲七十年代给海军写军歌的往事，讲到副歌部分的旋律改了十一稿才定下来，老头兴致起来用筷子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拍。
林辰听着，偶尔点头。
他的余光扫到一个年轻服务生端着托盘从第四桌和第五桌之间的过道穿过来。
托盘上两杯深色果饮，葡萄汁的颜色，暗紫，杯壁上挂着水珠。
地毯的边角翘起了一截。
白色桌布垂下来的部分刚好遮住了那个翘角。
服务生的视线在托盘上，杯子没加杯盖，液面晃着。
脚踩上去了。
鞋尖勾住翘起的地毯边缘，身体前倾的惯性在零点几秒内把重心推过了临界点。
托盘歪了。
两杯葡萄汁从杯口泼出来，大半直接浇在林辰冬常服的下摆上。
托盘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
玻璃杯碎了一只，碎片从桌脚底下滑出去。
整桌人的筷子全停了。
服务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制服领口还别着实习生的胸牌，脸色在一秒之内从正常血色褪成蜡白。
两条腿在打颤。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摆。
深蓝色面料上，葡萄汁的污渍晕开了巴掌大的一片，颜色洇得深，边缘还在往布料纤维里渗。
第四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先开了腔，“怎么干活的！端个盘子都端不稳！”
第三桌有人跟着：“这身军装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服务生的嘴唇在哆嗦。
眼眶里的眼泪已经在翻，咬着下唇硬撑着没掉下来。
林辰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闷响，他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服务生和第四桌那个扯着嗓门的中年男人之间。
宴会厅的管理人员已经从侧门快步赶过来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领班，脸拉得老长，走到服务生跟前正要开口，
“只是意外。”
领班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口。
“地毯边角翘起来了，鞋尖绊的。”林辰的目光扫了一眼地面那截翻起的地毯边缘，又抬回来，落在领班脸上。“不是她主观失误，不必追责。”
第四桌那个中年男人嘴巴合上又张开，想说什么，视线却撞上林辰胸前那枚一等功的鎏金章面，灯光底下不避不让地亮着。
嗓门哑了。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冬常服下摆那片洇开的葡萄汁渍。深
紫色已经渗进布料纤维，边缘糊成不规则的一团。
“衣服脏了，回去清洗就好。”
“不要为难工作人员。”
服务生愣了两秒。
两秒够她从“即将被当众训斥”的恐惧里回过神来，看清眼前这个替她挡住所有目光的人，深蓝色军装，肩章上的金线在灯底下划出一道短促的亮痕，胸前那枚章她在电视上见过。
昨晚。
全国直播。
三千万播放量。
就是这个人。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
一个深到九十度的鞠躬，额头几乎碰到自己攥着托盘的手背。
“谢谢……谢谢您。”
林辰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起来。没事了。”
服务生直起身，两只眼红通通的，退了三步，转身快步往后厨方向走了。
领班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该追究”和“不敢追究”之间来回摆了两轮，最终选择弯腰把地上的碎玻璃捡了，悄声退下。
第二桌恢复了正常的声响。右手边的老作曲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都没多说，筷子重新敲起桌沿上那段副歌的节拍。
第五桌的角落。
姜少将的茶杯端在手里，杯沿搁在下唇边，茶水没喝进去。
他的目光从林辰身上移开，落在自己杯中倒映的灯光里。
这个年轻人身上被聚光灯照过、被全网追捧过、被几千万人喊“英雄”，站在除夕夜的舞台中央接过整座演播大厅的起立鼓掌。
然后转过身来，替一个端盘子的实习生挡了一句骂。
茶杯搁回桌面，瓷底磕出一声轻响。
姜少将没跟任何人交换眼神。
坐在他左手边的公文包干事感觉到将军的呼吸节拍松了一个刻度，这是上级满意时才有的生理信号，跟了三年，他认得。
宣传驻地，307房间。
走廊里的脚步声散了，其他房间的门陆续关上。
答谢宴散场之后，基地恢复宵禁管理，楼道灯调到最暗那一档。
林辰把冬常服脱下来，铺在书桌上。
那片葡萄汁的紫色渍痕在白炽灯底下比宴会厅里看着还显眼，洇透了表层面料，边缘已经开始发干发硬。
他从洗手台底下翻出清洁剂，拧开盖子，挤了两滴在毛巾上，沿着渍痕的外圈往里擦。
力道均匀，方向一致，跟擦枪管的手法没区别。
前世在太平洋战区的时候，作战服上沾过泥、沾过血、沾过柴油机漏出来的黑水。
什么都擦过。葡萄汁算最温柔的一种。
敲门声。
“进。”
苏琴推门进来，手里没拿文件夹，拎着一个铁皮暖壶和两只纸杯。
她扫了一眼桌上铺着的军装和林辰手里的毛巾，没评论。
暖壶搁在桌角，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
“公差进度更新。”
“春节公益宣传系列还剩两条短片补拍，加上一场线上公益连麦，排在二十七号和二十九号。全部完成之后，你才能归队。”
林辰的手没停，问道。
“三十号能走？”
“最快三十号晚上。调令上写的是即刻返回，但手续流程走完最少半天。”
他点了下头。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
紫色的渍痕淡了一层，但布料纤维里渗进去的那部分已经洗不干净了，得送专业干洗。
苏琴看着他擦了几秒，开口：“宴会上的事，将军看见了。”
林辰没抬头。
“不是做给谁看的。”
“我知道。”苏琴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所以才值得被看见。”
她没再多待。
暖壶留在桌上，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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