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是军人，不是明星

林辰盯着屏幕里那张脸，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拧开了阀门，温热的，往四肢百骸里灌。

前世这个女人陪他走过十年军旅。

驻训半年不回家，她一个人扛着家里老人住院、水管爆裂、邻居纠纷，电话里永远是“家里都好你忙你的”。

他牺牲那天，沈秋正在医院值班。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她手里的病历夹掉在走廊地上，弯腰捡了三次没捡起来。

后来的事他不知道了。

这辈子，他们甚至还没正式在一起。

但这个女人已经在替他算药膏的规格、零食的保质期、信件的寄送周期。

“辛苦你。”

沈秋的杏眼弯成两道浅弧。

“谈不上辛苦。你守家国，我守这份牵挂。”

两个人隔着屏幕，把各自的生活碎片往对方手里递。

她说昨天夜班收了个烫伤的小孩，想起他手臂上的疤，给主任建议换了敷料方案；他说通讯实操考了第一，海上的跳频逻辑比陆地上的复杂但更有意思。

没有情话。

全是琐碎。

但每一句琐碎底下都压着同一个意思：我在。

通话时间在走廊尽头贴着的电子钟上一格一格往下掉。

“快到点了。”林辰先开口。

沈秋嗯了一声，嘴唇动了两下，把什么话咽回去，最后只说了句：“肩膀上的药按时抹。”

“知道了，沈大夫。”

她被这个称呼逗得鼻子皱了一下，手指伸过来在屏幕上虚点了他额头一下，画面晃了晃。

挂断。

屏幕暗下去。

林辰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框，在回味这种温暖。

三秒后，他收起来。

宿舍里的噪音在通话结束后重新灌进耳朵。

江明涛盘腿坐在上铺，手机开着免提搁在枕头上，整个人靠着墙。

“妈你听我说啊。我这不好好的嘛！黑啥？没黑！那是摄像头的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更洪亮的嗓门：“你当你妈瞎呢？脸黑成锅底了还说没黑！那边伙食跟不跟得上？海边是不是老吃咸鱼？”

“哪有咸鱼！海军伙食好着呢！四菜一汤！”

“四菜一汤有没有酸菜？”

“妈。这是南方！没有酸菜！”

“没酸菜吃啥啊那不白瞎了。你爹跟你说两句，老林头你过来！”

话筒那边一个更浑厚的男声接上来：“儿子，你三叔家那个鱼塘今年收成不错。”

江明涛急了：“爸我就两小时电话你别跟我扯鱼塘行不行！”

梁俊峰趴在自己铺上，脸埋在胳膊里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笑到一半呛了口口水，咳得直锤床板。

刘贺坐在上铺，手里捏着手机跟家里发文字消息，嘴角绷着，但耳朵尖红了。

他在忍笑。

整间宿舍被江明涛家的免提通话填满了，压抑了一整周的气氛松动开来。

汪伟蹲在铺位角落里，手机攥在手心，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顶部显示“李雪琳”三个字，头像是个扎双马尾的女孩。

对方发来一条视频通话请求。

汪伟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按。

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根。

他转过头，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

八个大男人挤在三十平的空间里，江明涛的免提还在轰鸣，梁俊峰笑得快打滚了。

视频接了，女朋友一眼就能看见身后这群人。

不接，那头已经发了第三次了。

他憋了五秒，突然拽住路过的林辰胳膊。

“辰哥。”

“能不能……过来一下，跟我入个镜。”

林辰低头看他。

汪伟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神回避着，嘴巴艰难地挤出后半句：“帮我证明我确实在集体宿舍……她老觉得我骗她……”

林辰看了眼他屏幕上那个跳动的视频请求图标，又看了眼他通红的耳朵尖。

没说话，走过去，站到他侧面半步的位置。

汪伟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画面弹开。

屏幕对面是一张圆脸，刘海齐眉，两颊带着婴儿肥，嘴巴嘟着。

典型的“等了太久已经开始生气”的表情。

“汪伟你是不是又骗……”

她的视线从汪伟脸上横移了两公分。

镜头边缘，林辰半张脸入了画。

李雪琳的瞳孔骤然撑大。

一声尖叫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

“天呐！是林辰！！”

“那个南县火场救人的英雄！！我全网刷遍了你的救人视频。我手机锁屏壁纸就是你！！”

女孩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捧着手机凑到鼻尖前，瞳孔里的光快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汪伟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机捏在手里，屏幕对着林辰那半张脸，他想把镜头挪开又不敢动。

动了等于承认自己是故意让林辰入镜，不动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女朋友对着另一个男人尖叫。

脸上的红从耳根烧到后脖颈。

宿舍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钉过来了。

梁俊峰趴在铺上，眼珠子在汪伟和手机之间弹来弹去。

江明涛的免提还开着，他妈的东北大嗓门飘出半句“你三叔家鱼塘。”

被他一巴掌捂住扬声器，脖子伸得老长往这边看。

刘贺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眼镜滑到鼻尖，手里的手机都忘了回消息。

李雪琳完全没注意到男朋友的僵硬。

她继续兴奋地喊道。

“你知道吗你在网上有多火吗！三进火海二十一条命的视频全平台播放量破两个亿了！评论区全是‘当代逆行者’！你的一等功授勋照被好多人当头像！我室友四个人有三个换了！”

“能不能给我签个名！！等你以后外出休假，我想线下见一面！！求求了！！我拿什么换都行！！”

汪伟的喉结上下滚了两趟，张了两次嘴，发不出声。

他偏过头瞟了林辰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尴尬占六成，求救占三成，剩下一成是“我女朋友平时不这样的我发誓”。

林辰往前迈了半步，重新进入镜头范围。

他的脸上没有那种被追捧时常见的受用，温和地说道。

“感谢你的关注。”

“但部队有严明纪律，我不能私下签名，也不能和网友线下见面。希望你理解。”

李雪琳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被这句话生生截断。

“可是。”

“就签个名而已嘛，十秒钟的事。”

“如果我的事迹能让更多人看见军人的责任和坚守，这份关注才有价值。”林辰斩钉截铁地回答。

“私人见面、追星，就不必了，我是军人，不是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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