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得不偿失啊兄弟

车停在宿舍楼下。

三号楼外墙刷着一层快要剥落的米白色涂料，二楼走廊有人探出脑袋往下张望，看了眼军车又缩回去。

林辰拎起背包推门下车。

“303是你的正式宿舍，最里头那间。”史开隆摇下车窗补了一句，“你的铺位靠窗，东西收拾好了去三分队报到，别迟到。”

林辰上楼，走到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嘈杂的说话声。

他推门进去。

八人间。

四组上下铺沿两侧墙排开，中间过道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七个人分散在各自铺位上整理装具，有人在叠迷彩、有人在归置储物柜、有人盘腿坐在床上翻手册。

门一响，七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最先落定的焦点不是林辰的脸，是他胸口那枚勋章。

鎏金底座，红色绶带，正中央浮雕的五角星在走廊尽头透进来的日光里晃了一下。

靠门最近的下铺上，一个活络模样的年轻人正举着手机自拍，看见林辰进来，手机往床上一扔，两步蹿到跟前，歪着脑袋上下打量。

梁俊峰。

他的视线在勋章上转了两圈，带着几分戏谑。

“兄弟，你这网红同款勋章网上几十块就能买到，赶紧摘了吧。”

他伸手虚指了下林辰的胸口，像在提醒一个犯傻的老乡。

“军纪明文规定，非授衔正式场合不准佩戴军功仿制品。等下巡逻纠察撞见，直接记违纪处分。”

“得不偿失啊兄弟。”

对面上铺，一个戴无框眼镜的年轻人翻着本海军条令汇编，闻声抬头扫了一眼勋章，目光带着一种审视。

刘贺。

海军指挥学院在校实习军官。

他把书搁在枕头上，坐起身，推了下眼镜。

“我在军校见过正规一等功勋章的实物，材质、刻字、工艺都有严格标准。”

“网上那些炒作周边仿得再像也是假的，质感一摸就知道。你要真喜欢那个救火英雄，收藏可以，别带到营区来。”

靠窗下铺，一个宽肩厚背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擦皮靴，手上动作没停，扭头看了林辰一眼。

江明涛。

东北五年老兵，专业舰艇枪炮手。

他放下靴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鞋油。

“小伙子，我理解你崇拜英雄，年轻人嘛，正常。但仿制品这种东西带进营区，大的方面说是违纪，小的方面说，对真正立过功的军人也是一种不尊重。”

“收起来吧，稳妥点。”

林辰站在门口，把这些话从头听到尾，一句都没打断。

梁俊峰还在絮叨：“我刷短视频看到好多人买那个同款，三十八块九还包邮，你是不是也……”

“这是真的。”

三个字，不重，但梁俊峰的嘴巴卡住了。

林辰把背包放在靠窗那张空床的床尾，转身拉过过道中间的长条凳，坐下来。

他没急着解释，先扫了一圈屋里这些人的脸。

梁俊峰满眼不信。

刘贺微微皱眉，一副“你还要演”的表情。

江明涛倒是多了一丝犹豫。

其余几个人各怀心思地看着，没吭声。

“蓝星南县老城区胜利路。”

林辰开口说道

“民宅电线短路起火，火势从三楼东侧开始蔓延，十五分钟内烧穿二到四层。起火的时候楼里住着三十多号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

“消防车被堵在胜利路外围的巷子里，进不来。围观的人堵了一圈，没人上前。有几个拿手机直播的网红支起三脚架对着火场拍，弹幕刷得飞快，没一个人进去救人。”

梁俊峰的手从林辰肩膀上滑下来，缩回身侧。

“我第一次冲进去，从二楼西侧窗户翻入。楼道里的烟已经压到腰部以下，能见度不到一米，呼吸道瞬间被灼伤，每吸一口气进去嗓子里全是焦糊味。”

他抬起右手，撸起袖口。

小臂内侧那片烧伤疤暴露在灯光下，皮肤凸起成不规则的条状纹路，颜色暗红发紫，边缘锯齿状，跟周围正常皮肤之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梁俊峰的下巴合拢了，手机从床上滑下去，他没去捡。

“第一趟背出来七个人，最小的三岁，被她奶奶裹在湿毯子里抱着，孩子嗓子哭哑了。”

“第二次从三楼楼梯间突入，火已经烧穿了承重墙，天花板水泥块往下掉，我用后背顶着一块预制板让九个人从底下钻过去，那块板的温度隔着衣服把皮肤烫出水泡。”

林辰把袖子放下来，继续说道。

“第三次上四楼的时候，整层已经全面过火。钢筋从天花板裸露出来，地板踩上去发软，随时会塌。我在浓烟里摸到最后五个人。”

刘贺手里的条令汇编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搁在膝盖上，纹丝没动，眼镜后面那点优越感，一层层地往下褪。

“其中一个姓吕的女人，我把她扛出火场的时候，楼板塌了。”

林辰停了一拍。

“她为了先跑出去，一脚踹开我，自己钻了出去。”

“我被砸在废墟里，一氧化碳窒息，当场休克。是一个实习医生趴在我身上做心肺复苏，做了七分钟，才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

江明涛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五年老兵。见过海上十二级台风，见过战友被缆绳绞断手指，可他没见过一个人三次往火里钻，钻到浑身烧烂了，还被自己救的人踹开。

梁俊峰弯腰捡起床下的手机，手指关节在机壳上磕了一下，抬起头时脸上那股戏谑劲儿已经干干净净消失了，脸上一片通红。

三十八块九包邮。

他刚才真的把这话说出口了。

刘贺摘下眼镜，捏着镜腿擦了一下镜片，脸上写满了羞愧

林辰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自己胸口的鎏金勋章上。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安静持续了很久。

江明涛第一个动了。

他拿起之前放在床沿的皮靴，重新蹲下去，擦了两下，动作比刚才慢了一倍。

头始终低着。

梁俊峰站在过道中间，嘴唇开合了两次，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个……我刚才说的那些……”

“没事。”林辰拉开背包拉链，开始往储物柜里归置衣物。

“换我也不信。”

梁俊峰的喉结滚了一下，闷声说道。

“我该信的。”

林辰没接话，手里叠着衣服，一件件码进柜子。

刘贺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推了一下镜框，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转过身，面朝墙，翻开条令汇编，但那一页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

有人在303门口站住了，敲了两下门框。

“三班林辰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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