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蒙古典籍?这玩意儿是真麻烦啊!
次日,文华殿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一道旨意,把翰林院当值的、不当值的,全都拎了过来。
宋濂、王本、杜佑、龚敩、杜教、赵民望、吴源等人,一个没跑。
连已经致仕的韩国公李善长,也被内侍从府里请了出来。
殿中摆开十几张长案,前元内府旧档、翰林院藏书与市舶司残册堆成了小山。
朱元璋把《帝鉴图说》往案上一放,开门见山。
“咱不要你们讲圣人大义。”
“今日只查一件事,这书上写的蒙古西征、西域诸国,究竟是真是假。”
“宋元典籍、胡元旧档、回回文书……全都给咱翻。”
众大儒齐刷刷看向那堆文书,脸色一个比一个苦。
宋濂捋着胡须,欲言又止。
王本已经忍不住叹气。
“陛下,这胡元典籍,实在难查。”
“怎么,你们修过《元史》,还能被几本书难住?”
老朱眼睛一瞪。
宋濂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难,太难了。
当年修《元史》时,他们就知道这活儿麻烦。
蒙古人取名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些,帖木儿、脱脱、伯颜、也先……一抓一大把。
同一个名字,汉文写法还能翻出好几个花样。
速不台、速不额、速别额台,乍看像三个人,细查才知是同一个。
再加上蒙古文、回回文、波斯文彼此转译,地名与官号混作一团,鬼知道谁是谁。
当时修史催得急,许多地方只能先拣汉文旧档,凑合着把世系与年号理顺。
至于西域那些绕口的人名,能核对便核对,实在对不上,也只能先记下再说。
如今皇帝又要他们回头看这堆东西,众人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
李善长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慢悠悠地道:“诸位都是饱学之士,不过多熬几夜,想来难不倒你们。”
宋濂瞥了他一眼。
说得轻巧。
韩国公怎么不过来一起翻?
朱元璋听得皱眉,随手翻开一册,正巧看见三个帖木儿排在一页上。
“这个帖木儿,又是哪个帖木儿?”
宋濂硬着头皮答道:“回陛下,有宗王帖木儿,有将领帖木儿,也有地方官帖木儿。”
“那脱脱呢?”
“也有许多个。”
“伯颜呢?”
宋濂不说话了。
老朱把书一合,总算明白这帮人为何愁眉苦脸。
“你们修史的时候,就没想着给他们编个号?”
殿内众儒面面相觑。
嘿,你他娘真是个天才!
给古人将相编号,这算什么修史体例?
可仔细想想,若真给每个帖木儿标上甲乙丙丁,今日似乎确实能省不少事。
朱标低头忍笑,不敢让父皇看见。
朱标见状,笑着出来打圆场。
“诸位不必心急,也不必把胡元旧档从头再修一遍。”
“今日只重点稽查蒙古远征西域之事。”
“我们要知道,他们究竟打到过哪里,西域那边又有多辽阔。”
有了明确方向,众人总算收心,各自领了一堆卷宗坐下。
没过多久,王本先从《圣武亲征录》里找到了线索。
“陛下,第一次西征确有记载。”
“蒙古太祖十四年,因花剌子模边将杀其商队、辱其使臣,成吉思汗亲率大军西征。”
龚敩随即翻开《西游录》,以耶律楚材沿途所记的城池、山川相互印证。
杜教又取来《长春真人西游记》,核对撒马儿罕等地的位置与行程。
一段被译名埋住的旧事,渐渐清晰起来。
花剌子模雄踞河中与波斯一带,本不是小国。
讹答剌、布哈拉、撒马儿罕、玉龙杰赤,皆是繁华大城。
成吉思汗兵分数路,自己与拖雷攻河中腹地,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分攻沿河诸城。
布哈拉先下,撒马儿罕继陷。
摩诃末苏丹一路西逃,蒙古名将速不台、哲别率军紧追,直至里海之滨。
其子札兰丁退往印度河,仍旧未能保住国土。
一个横跨河中、波斯与阿富汗的大国,数年之间便土崩瓦解。
宋濂看着旧档,又看看沈铮书中的地图,脸色渐渐变了。
“陛下,撒马儿罕、布哈拉诸城,书上都有。”
“蒙古第一次西征所至之地,也与这张图大致相合。”
为免再被译名带偏,众人又取年号、行程与统帅世系三处互证。
凡三书相合者,方才落笔。
只有一书孤证者,便先放在旁边,不许硬凑。
这么一查,虽慢了些,地图上的西征路线却愈发扎实。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继续。”
赵民望很快又翻出拔都西征的旧档。
这一次,是窝阔台汗下令的“长子西征”。
名义上以拔都为主帅,实际行军谋划,多倚仗老将速不台。
蒙古诸宗王长子、长孙纷纷从军,故得此名。
大军先平伏尔加河流域,再攻入斡罗斯诸公国。
梁赞、弗拉基米尔、莫斯科、基辅,一座座城池相继被卷入战火。
随后兵分两路,一路入波兰,在里格尼茨击溃西里西亚诸侯联军。
另一路直逼匈牙利,在赛约河畔大破匈牙利王军。
蒙古骑兵的前锋,甚至追至多瑙河以西,抵近地中海东北岸。
直到窝阔台死讯传至军中,拔都才下令东返,后来建立钦察汗国。
殿内众人听得心头狂跳。
他们当然知道蒙古骑兵强。
可强到从东方草原一路打到多瑙河畔,仍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吴源此时也从一堆回回文书里,找出了旭烈兀西征的译稿。
“陛下,这里还有第三次。”
蒙哥汗命其弟旭烈兀统军,继续向西。
先攻木剌夷诸堡,拔除盘踞山中的刺客教团。
随后兵锋直指报达,也就是大食阿拔斯王朝的都城。
报达城破,末代哈里发被杀,延续数百年的阿拔斯王朝至此覆灭。
蒙古军继而进入叙利亚,夺取大马士革,兵锋直抵地中海东岸。
直到蒙哥死讯传来,旭烈兀率主力东归,留下的军队在艾因贾鲁被埃及马穆鲁克击败,西征才终于止步。
宋濂等人把《西使记》、胡元旧档与回回译稿一一对照,又标出旭烈兀后来建立的伊利汗国。
三次西征的线路,终于在长案上连成一片。
东起蒙古草原,西至多瑙河与地中海东岸。
北抵西伯利亚密林,南临波斯湾与印度河。
花剌子模、木剌夷、阿拔斯王朝先后覆灭,斡罗斯诸公国俯首,波兰与匈牙利也遭到重创。
蒙古全盛之时,连同后来形成的各大汗国,疆域超过两千万平方公里。
纵然《帝鉴图说》上的比例未必精准,那句“世界之大,远超中土”,却绝非虚言。
殿内久久无人说话。
老朱盯着地图,忽然冷笑一声。
“咱当年与元廷打了那么多年,竟还不知道,这帮家伙当年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拆了人家这么多国家。”
宋濂苦笑。
“臣等修史时,只将西征分记在诸帝、诸将传中。”
“如今把各卷串起来,才知其全貌。”
朱标看着地图,眼神同样震撼。
“如此说来,阿铮这本书,至少在西征诸国与疆域上,并非凭空捏造。”
“而且。”宋濂补充道,“他能将这些零散记载汇成一图,比臣等当年修史时看得还要通透。”
李善长闻言,似笑非笑地开口。
“这么说,诸位这《元史》,修得确实有些仓促了。”
宋濂老脸一红。
其他大儒也纷纷低头翻书,假装没听见。
朱元璋却没心思笑话他们。
他只是把那张图往前一推,沉声道:“查完西征,再查南洋、西洋。”
“既然沈铮书上的西征是真的,那剩下的东西,咱也得弄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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