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什么书?祖孙三代抢上了!
当夜,东宫。
已经到了就寝的时辰,朱雄英的寝殿里却仍旧亮着灯。
内侍劝了两回,都被他摇头赶了回去。
小殿下穿着寝衣,盘腿坐在灯下,怀里抱着那本《帝鉴图说》,看得两眼放光。
白日里沈铮让他挑一个故事讲讲,他原本只想看完凯撒便睡觉。
结果看完凯撒,又想瞧瞧斯巴达克。
看完斯巴达克,又觉得汉尼拔的战象实在稀罕。
等翻到大明与四海的舆图时,他更是彻底没了睡意。
朱标处理完政务过来瞧儿子,一进门便看见这副模样。
“雄英,怎么还没睡?”
朱雄英头也不抬。
“父亲,我看完这一页就睡。”
这句话听着有些耳熟。
朱标想了想,自己小时候挑灯读书,好像也是这么糊弄先生的。
他走到儿子身后,本想把书收走,目光却落在摊开的图画上。
那是一座临海的陌生城池。
城墙、港湾、商船与驼队皆栩栩如生,旁边还标着撒马儿罕几个字。
朱标一下子来了兴趣,没有出声,只站在朱雄英身后静静看了起来。
书中不只写城池出产,还讲了丝绸、瓷器、纸张与玻璃器如何沿着商路流转,最后竟问了一句。
“若无商路,各守其土,则衣者何衣,食者何食,器者何器?”
朱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朱雄英看完一页,伸手便要往后翻。
朱标终于忍不住,抬手摁住了书页。
“雄英,这书……”
朱雄英被吓了一跳,回头才发现是父亲。
“这是先生送我的《帝鉴图说》。”
“阿铮编的书?”
“嗯。”朱雄英点头,献宝似的把书往前翻,“先生说,儒家典籍只会教人做乖皇帝,他这本不一样。”
朱标嘴角一抽。
这话确实是沈铮能说出来的。
“他给你讲了些什么?”
朱雄英立刻来了精神,把白日里的那堂课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从北方草原讲到南洋诸岛,从天竺棉布讲到波斯毛毯,从拂菻玻璃讲到西洋另一头的玉米、番薯……
朱标起初还能保持镇定。
听到后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些都是真的?”
“先生是这么说的。”
朱雄英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
“不过先生也说,他也是人,也会犯错,让我以后拿事实去验证。”
“可若连四夷皆蛮荒、中土居天下之中都是错的,那大本堂那些师傅……”
朱标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陈守拙那座庄园,又想起沈铮那句别对士绅缙绅言听计从,心里顿时一沉。
若这本书只是在讲几个海外奇闻,倒也罢了。
可它讲的分明是天下格局,是农桑财赋,是军伍商路,甚至还在教皇帝如何辨析臣子的话。
这绝不是一部给孩子解闷的闲书。
沈铮这是把他对帝王之学的理解,全塞进了这十二册书里!
朱标越想越觉得事情严重,猛地站起身。
“雄英,这书先给父亲,我要立刻进宫见你皇爷爷。”
朱雄英愣了一下,随即把书死死抱进怀里,整个人往床里缩。
“不给!”
“这是先生给我的礼物!”
“爹爹只是拿去给皇爷爷看看。”
“那也不行。”朱雄英满脸警惕,“您拿走了,万一不还我怎么办?”
朱标哭笑不得。
“孤是太子,还能贪你一本书?”
朱雄英没说话,只把书抱得更紧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可说不准。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一会儿。
朱标最终败下阵来,无奈地道:“那就一起去。”
朱雄英这才满意,麻溜地爬下床,连鞋都差点穿反。
乾清宫内。
朱元璋正陪着马皇后闲谈。
马皇后身子好转之后,气色一日比一日强,此时手里还拿着一件没做完的小衣裳。
见朱标抱着儿子深夜进来,两人都愣了。
“标儿,出了什么事?”
马皇后先放下针线。
“雄英怎么这个时辰还来了?”
朱雄英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随后立刻跑到马皇后身边,把怀里的书护得严严实实。
朱标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朱元璋起初还听得笑眯眯的。
“沈小子编了本书?”
“这小子平日里喷人倒是有本事,还能编出什么好东西?”
可等朱标翻开那几页,把书中的内容念出来,老朱脸上的笑容便一点点消失了。
“凯撒是谁?”
“汉尼拔又是谁?”
“拂菻以西,当真还有这么多邦国?”
“西洋更南那片大陆,有黄金、象牙和龙涎香?”
“还有这玉米、番薯、土豆,真能多养活无数百姓?”
朱标摇头。
“儿臣也不知,所以才来请父皇定夺。”
朱元璋瞪大眼睛,一把将书拿了过去。
“这……怎么可能?”
“中土居中,瀛寰四海,自古便有此说,这是天下人的常识,怎么可能会不对?”
马皇后也好奇地凑过来。
她先看图画,又看旁边的文字,越看越是惊讶。
“重八,你瞧瞧这里。”
“人家连一年几熟、种什么、吃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若是随口胡编的,总不能连这么多细节都编圆了吧?”
老朱没说话,只沉着脸继续往后翻。
看到图上说大明之外,还有无数城邦与广阔土地,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起来。
他当然不愿意相信。
可他又比谁都清楚,沈铮虽然平日没个正形,却从不拿军国大事开玩笑。
朱标在一旁低声道:“父皇,此事要辨真假,其实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召集翰林学士与大儒名士,稽查胡元留下的典籍旧档。”
朱标指向地图西方。
“当年蒙古铁骑数次西征,兵锋曾远至西域之外。”
“他们既然打到过那么远的地方,军中必有记事的文书,降附的诸国也定有舆图、方志与使臣记录。”
“胡元内府的档案如今都在咱们手里,只要逐一翻查,总能找到佐证。”
朱元璋眼睛一亮。
“对!”
“元人留下的《大一统志》,还有耶律楚材的《西游录》,长春真人的行记,都不是只讲中原的书。”
“听说元朝秘书监里还收过回回文典籍与西域舆图,也让通译一并查!”
马皇后提醒道:“海上的事,也别只盯着西征的文书。”
“前元往来南洋、西洋的商船不少,市舶司的旧档里,说不定也有记载。”
“妹子说得对。”
老朱重重点头,随即扬声下令。
“来人!”
“传旨翰林院,即刻召集当值学士、侍读与通晓西域文字之人,入宫领旨!”
“再调前元内府、秘书监、市舶司所有舆地旧档,逐一稽查。”
“凡涉及西域、西洋、南洋诸国者,连夜摘录,不得遗漏!”
内侍领旨,快步离去。
朱雄英见终于没人惦记自己的书了,悄悄松了口气。
谁知朱元璋一回头,正好瞧见他的小动作。
“雄英。”
“皇爷爷。”
“你那书,今晚先留在皇爷爷这里。”
朱雄英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抱紧书本,求助一样看向朱标。
朱标默默转开了脸。
方才在东宫,他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朱元璋看着父子俩一模一样的表情,气得吹胡子瞪眼。
“怎么?”
“咱还能贪自己大孙一本书不成?”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雄英小声嘀咕。
“父亲方才也是这么说的。”
马皇后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老朱脸都黑了。
好一个沈铮!
书才送出去一天,俺老朱家祖孙三代,倒先为这玩意儿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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