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身边人

那年秋天州府来人核查漕运账目，文炎敬负责对接。核查到第三日，对方主事忽然提起一桩旧事——州府某位通判的夫人娘家姓白，与盛家有拐弯的姻亲。文炎敬陪笑应了几句，夜里回来神色明显沉了几分。

墨兰看见了，但没有立刻问。

饭后她端了碗热汤放在他手边，在他对面坐下来，像是不经意地开口："今日那几位主事，好不好说话？"

"还行。"他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沉默了一瞬，"就是提到一位通判，说跟你们盛家沾亲。"

"哪位通判？"

"姓赵的。"

墨兰低头想了想。她当然知道那位赵通判，甚至知道他的夫人与王大娘子的姐姐康王氏有些旧怨。但她没有说这些，只是放下针线，语气平平地开口："赵通判的夫人是六妹夫母亲的远方亲戚，若有人递话到你这里，你推说不知道就行。"她说完重新拿起针线。

第二日文炎敬去衙门，果真有同僚凑过来试探。他笑了一声说"后宅的事我不懂，夫人也不怎么跟我提娘家那些旧事"，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回来，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来问我？"

墨兰正在切菜，头也没抬："你既然做了这个官，总有人会冲着盛家来。你心里有数就行。"语气像在说今日的盐放得正好。

从那以后，文炎敬开始"不经意"地跟她聊衙门的事。起初只是一两句，墨兰听着，偶尔接一句，每一句都不长，但落在文炎敬耳朵里，像是她一直在替他想。

有一回他正在书房翻历年漕运记录，忽然走到厨房门口问她："你说明年春汛提前备沙袋，是怎么想的？"墨兰蹲在灶台前添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着她半边脸："上回县尊来铺子买干货，顺嘴提了一句去年秋汛决了几处堤。我想着既然秋汛都那样了，春汛怕也不会更差，但提前备些沙袋总没错。"

"县尊跟你提秋汛？"

"买桂花时顺嘴说的。"她低头继续添柴，"做生意的，总得跟人说话。他说我就听着，听完了记一笔。"

文炎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蹲在灶台前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那份沙袋的提议后来被他写进了公文，州府批了"可议"，年底考核时专门提了这条。他拿着批文回来，天色已暗，墨兰正在收拾碗筷。他站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县尊批了沙袋的事。"

墨兰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那挺好的。"

"……他说我思虑周全。"

墨兰把洗好的碗放进架子，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那是你本来就周全。"她说完便去院子里收衣裳了。文炎敬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那份批文，看着她走进院子的背影——月光落在她肩头，她正踮着脚够竹竿上的衣裳，动作利落，没有回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批文末尾那个"可议"的红批，忽然觉得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翻到第三页就放下了。他端着一杯凉茶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见墨兰正蹲在廊下给新移的桂花树浇水。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从前在盛家，跟那些官眷走动，是什么样？"

墨兰正在往树根倒水，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什么样？"

"就是……你方才说县尊买桂花时顺嘴说秋汛。你嫁过来之前，是不是也这样跟人说话？"

墨兰把剩下的水浇完，站起来把水瓢放回檐下："从前在盛家，我小娘教过我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该接。那时候我觉得她在教我争宠。后来嫁过来才想明白，她教我的，是怎么跟人打交道。"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在廊下台阶上坐下来。文炎敬靠在窗框上，看着她低头拍泥的动作，像是在看一棵安安静静长在院子里的树，不声不响地替他挡着院墙外面的风。

"那你教教我。"他说。

墨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没有意外也没有得意。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真要学？"

"嗯。"

"那明日主簿娘子请我喝茶，你跟我一起去。"

墨兰开始带着文炎敬出入一些官眷的场合。起初他坐在旁边有些拘谨，端着茶杯几乎不怎么说话，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学她怎么接话、怎么递话。

有一回主簿娘子无意间提到自家亲戚在京城开了布庄。墨兰放下茶杯接了一句："可是城南那家？我六妹妹前些日子来信，还提过那家布庄的料子好。"主簿娘子愣了一下："你们姐妹几个倒是亲密，不知文夫人的妹妹如今怎么样？"墨兰笑了笑："两个妹妹都嫁进了侯府，也没忘了我这个姐姐。"主簿娘子马上回道“失敬失敬，从前只知娘子娘家在汴京，却不知竟如此低调”。墨兰笑笑“我家官人文官清流，不喜我多显摆。”这一番话，说的文炎敬目瞪口呆，既给足了他面子，又间接告诉别人，自己有靠山。

回去的路上，文炎敬沉默了好一段路才开口："你方才说六妹妹提过那家布庄——是真的提过，还是现编的？"

墨兰正在低头看路，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半真半假。明兰确实提过那家布庄料子好，但她没说跟主簿娘子的亲戚有关。"

"那你为什么要说？"

"因为她说了'亲戚开了布庄'。我接了'六妹妹提过'，她就知道我在京城有人脉。往后有什么事，她会先想到我。"墨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你现在知道了。这就是'怎么接话'。"

那天晚上文炎敬坐在灯下，把这几个月跟着她去的几次应酬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以前在盛紘面前说"不善交际"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丝"我是清流不屑于此"的自得。如今他明白了，他不是不屑于，他是不会。她在教他，而他正在学。

他越来越离不开她了。他的公文、他的前途、他在同僚面前的面子，都跟她有关。他以前回到官舍只当是歇脚，如今回来他先找她在不在。有一回她出门去铺子回来得晚了些，他端着茶在院子里走了三趟，听见院门响才坐下来。她进了门问"你怎么在这儿坐着"，他说"透透气"。他拿着茶杯回书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等她回来。

墨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他已经依赖她了。那不是少年人天雷地火的倾慕，是一个人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另一个人的日子时会有的、比倾慕更沉的东西。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成年人也不必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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