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镜中人

墨兰第一次真正看清文炎敬的本质，是在成亲一年后的一个冬夜。

那天她发烧烧得厉害，浑身滚烫，云栽急得去请他。他站在书房门口问了一句"请大夫了没有"，听到请了之后便说"批完公文再看她"。墨兰烧得迷糊，但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耳里。

病好之后，她开始认真观察他。

文炎敬是寒门出身，父亲早逝，寡母靠几亩薄田供他读书。他一路从县学考到进士，每一步都是踩着苦日子爬上来的。这样的出身让他骨子里精于算计。他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忍、什么该付出多少。他娶她，面上是盛紘做主，可他心里清楚，娶了盛家的女儿，就等于攀上了一棵能乘凉的大树。

墨兰看得清清楚楚之后，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也不是。从前在盛家她争了一辈子，如今换了一种争法罢了。低头看自己那双已经开始起茧的手，她忽然觉得，拿这双手替他铺路、替自己铺路，没什么不好的。

她不动声色地开始她的局。

文炎敬升了县丞之后，应酬明显多了。可他苦出身，在同僚面前端着"清贫自守"的架子，既不会跟人热络，又不肯放下身段。有一回主簿夫人办茶会，请帖送到文家，他翻了便搁在桌上说"不去"。

墨兰端茶进来时余光扫见了帖子，没说什么。但她注意到他搁帖子的手指在纸边磨了两下——他在犹豫。

第二日她出门去铺子，回来时带了两盒桂花糕放在灶台上。文炎敬从衙门回来随口问"给谁的"，她正在添柴，头也没抬："主簿娘子生辰快到了，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她爱甜食。你上回说不去茶会，我便备了这两盒，你若不去放着也无妨。"

她说完继续添柴，语气平平。文炎敬站在灶台边，低头看着那两盒桂花糕，沉默了一会儿："那茶会是什么时候？"

"后日。"

"……把帖子拿来我看看。"

墨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拿帖子的动作自然得像是早知道他会有此一问。

茶会那天他去了，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种她少见的松弛。那两盒糕的事他提了一句，说主簿娘子很喜欢娘子做的桂花糕。墨兰正坐在灯下补衣裳，说"嗯"——那糕是铺子里师傅做的，但她没有纠正他。

那天晚上她给明兰写信，末尾加了一句："近日在县中与几位官眷走动，皆客客气气。县丞夫人娘家似乎与京中某户有旧，烦请六妹妹帮忙打听一二。"写完了折好放在桌角晾着，没有封口。

第二日她"恰好"出门去铺子，那封信便"恰好"敞着放在桌上。文炎敬午间回来取公文时，看见了那封信。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快步走了出去，像是怕被人撞见自己在偷看。但他出门之后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半月后明兰回信到了："县丞夫人的母亲与京中礼部刘家沾亲。刘家虽已没落，旧日人脉尚在，若走动起来，对姐夫有益。"墨兰看完压在抽屉底层，没有告诉他。

过了几日她在饭桌上"不经意"提了一句："今日听客商说，县丞夫人娘家在寻好茶饼，咱们铺子今年秋茶入得多，不如送两饼过去试试？"文炎敬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只说"你看着办"。

墨兰便挑了两饼送去。又过了几日，县丞夫人托人带话，说文夫人有心，改日请她过府坐坐。晚上文炎敬回来，她"恰好"提了这事，语气随意。他正在解外袍带子，动作慢了一瞬："她请你去？"

"嗯。许是秋茶送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吧。有什么要带的，跟我说。"

墨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货单。她心里清楚，他已经开始走她铺好的路了。那条路的每一块石板，都是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铺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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