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各有各的好

隔天王大娘子就去了顾家，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亲家两个不用再操心孩子的事，倒真正成了闺蜜俩。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小秦氏正在廊下给那盆腊梅浇水，看见她进来便放下水瓢：“亲家母今日气色真好，有什么高兴事？”

“你坐下，我跟你说。”王大娘子拉她在石凳上坐下，压低声音把盛紘那些“故意惹她又哄她”的事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末了拍了一下石桌，“你说他是不是闲的？”

小秦氏端着茶盏听完，嘴角那个弧度慢慢翘起来：“他那是逗你玩呢。”

“逗我玩也不能老说反话啊！”

“但他每次说了反话，都会补回来，对不对？”

王大娘子顿了一下：“……那倒是。”

小秦氏靠在椅背上，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几道笑纹照得分明：“他那是心里有你，才费这个心思琢磨你。老夫老妻了，他能放下手里的书、琢磨怎么让你又气又笑，比给你买一百件新衣裳都费心。他图什么？图你生气的时候比平时精神，图你骂完他之后嘴角压不住的那个笑。他要是真不在意你，何必费这个力气？”

王大娘子攥着茶盏坐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了小秦氏一眼：“那侯爷呢？侯爷有没有这样逗过你？”

小秦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想了想才开口：“他逗人的方式不太一样。他不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他是真觉得有些话没什么，说完了才意识到不对。然后他会笨手笨脚地想办法补。”

王大娘子往前倾了倾身子：“比如？”

小秦氏放下茶盏，像是翻出了一段已经消化了很久的旧账：“上回他说我‘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老了’，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把这句话说出口了。然后他第二天就去了东市，买了一盒胭脂回来。”

“胭脂？”

“嗯。”小秦氏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他一个大男人，根本不会挑胭脂。买了一盒大红色的回来，我抹上跟唱戏似的。”

王大娘子憋着笑：“那你用了没有？”

“用了。”小秦氏说，“他买都买了，我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扔了。就抹了一点在嘴上，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告诉他颜色太红了，下回买浅一些的。”

“那他怎么说？”

“他说‘那下回你带我去挑’。”小秦氏说到这里，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点点，“他那个人，说错话了不会道歉，但他会笨手笨脚地做点什么补回来。买错东西也好，做错事也好，他记性其实不差，就是嘴不行。”

王大娘子听完这番话，忽然觉得盛紘那些“故意惹她”的套路，跟顾偃开比起来，简直算得上精心策划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凑近了些：“那侯爷最近有没有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小秦氏想了想：“前几日说我这件褙子颜色老气。”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他买了一盆茶花回来，说‘这个颜色不老气，你穿这个颜色应该好看’。”

“那茶花什么颜色？”

“水红的。跟我那件褙子一模一样。”

王大娘子愣了一下，拍着石桌笑出声来：“他连买花都买成同一个颜色？”

“嗯。”小秦氏自己也笑了，笑得很轻，“他就是这样。说了不好听的话，自己先后悔了，然后做一件笨事来弥补，做完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补了什么。”

王大娘子坐在那里，把两家的“老来俏”放在心里品了又品，品完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家侯爷那是笨得可爱，我家那位是坏得明明白白。”

小秦氏也端起茶来：“各有各的好。”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茶汤在日光里晃了晃，暖融融的。

这天傍晚，顾偃开果然又说错话了。

起因是碗汤。小秦氏端了一碗新炖的银耳红枣汤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碗说：“太甜了。”

小秦氏站在桌边看了他一眼：“跟上次比呢？”

“差不多。”

“上次你说不够甜。”

顾偃开端着碗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又抬头看了一眼小秦氏。她的表情很平静，正等着看他怎么说。他在心里把方才那句“太甜了”和上回那句“不够甜”放在一起比对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说拧了。

“……那这次是刚好。”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刚好。上次是上次，这次刚好。”

小秦氏没有揭穿他，转身去收拾灶台了。顾偃开端着那碗“刚好”的汤坐在那里慢慢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像是有什么事搁在心里没落地。

“明日，”他开口，“明日去东市，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做什么？”

“那家点心铺子新开了一间分号，听说桂花糕做得不错。”他顿了顿，“你不是喜欢桂花糕吗？”

小秦氏正在擦灶台，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侯爷是说上回那个甜还是不甜的桂花糕？”

顾偃开站在她身后，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答了一句：“这次去买之前，先让人尝一块。”

小秦氏把抹布搭在水盆边沿，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侯爷，您是觉得方才那碗汤说错了，想买点什么补回来？”

顾偃开被她这一句话说中了，站在那儿耳根红了一片，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是补。就是想带你去。”

小秦氏看着他那副明明被看穿了还要硬撑的样子，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擦干净的手往围裙上拍了拍：“那明日什么时辰去？”

“你说了算。”

“那辰时吧。早去人少。”

“好。”

第二天辰时，顾偃开果然换了一身新衣裳站在门口等着。小秦氏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的侧影——腰杆挺得比平时直，像是要去办什么顶要紧的大事。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侯爷，您今日这身衣裳新做的？”

“嗯。上回做的，一直没穿。”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戴那支白玉簪吧，好看。”

小秦氏抬手碰了碰发髻：“今日戴的是银簪。”

“……那也好看。”他别过脸去，“走吧，去晚了人多。”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道影子投在地上，一道宽一道窄，挨得很近。顾偃开走了一段路，像是斟酌了很久似的开口：“那碗汤，昨夜我想了想，你说得对。上回我说不够甜，这次又说太甜，是我说拧了。”

小秦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目视前方，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顶要紧的正事。她没有接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点，好让他跟上来的时候步子不用迈那么大。

“那侯爷今日补回来了吗？”

“……补了。”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到她手里，“方才路过那家新铺子，先买了一块尝了。这个不甜，刚好。”

小秦氏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桂花糕，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让铺子包好的。她打开咬了一口，嚼了嚼：“嗯，刚好。”

顾偃开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步子比方才轻快了几分。两个人沿着街往前走，日光落在肩上，暖洋洋的。她低头把剩下的桂花糕慢慢吃完了，把油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走在旁边的他一路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走得比前几步更稳当、更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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