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正话反说

盛紘最近学会了一门新本事——故意惹王大娘子生气。

头一回是有天傍晚，王大娘子端着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兴冲冲地推开书房门：“官人你尝尝，今儿按新方子做的，比上次少放了一勺糖——”

“太甜了。”盛紘头也没抬。

王大娘子端碟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你还没尝呢。”

“闻着就甜。”

她站在那里，碟子端在手里进退两难。最后她“哐”地把碟子往桌上一搁：“行，甜，不吃了。”转身就走，步子踩得咚咚响。

门关上的瞬间，盛紘抬起头来，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扇，端起那碟桂花糕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拈了一块。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碟子去了厨房。

王大娘子正在屋里生闷气，看见他端着碟子走进来，别过脸去不理他。盛紘把那碟桂花糕放在灶台上，不紧不慢地说：“太甜了，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帮我分担几块。”

“不是甜吗？甜你还吃？”

“甜也吃。”他又拈了一块递到她嘴边，“你做的。”

王大娘子瞪着他。他举着那块桂花糕站在灶台边，表情认真，像是真心诚意地请她帮忙解决掉这碟“太甜了”的点心。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糕，又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张嘴咬了。嚼了两下，不甜啊，刚刚好。

“……甜不甜？”他问。

“不甜。刚好。”盛紘放下手，“那夫人说不甜就不甜，下回就照这个方子做。”

王大娘子含着那口桂花糕嚼了一会儿，想骂他几句，但嘴里的甜味一直散不下去，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就化了，只剩下嘴里残余的一点甜。她咽下去之后才憋出一句：“那你方才说甜？”

“方才闻错了。”盛紘端着碟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下回再做的时候，叫我尝尝热的。”说完就走了。

王大娘子手里还攥着方才那块被他递到嘴边的桂花糕剩下的半块，低头嚼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第二回是冬至那天，盛紘从衙门带回来两匹新料子，往桌上一放：“衙门同僚送的，你看着做件衣裳。”王大娘子高兴地展开一看，一匹枣红，一匹墨绿。她低头看了看料子，抬头问他：“官人，这枣红我穿是不是太艳了？”盛紘正在翻书，头也没抬：“不艳，你穿正好。”王大娘子心里正美着，又听他补了一句：“衬你脸大。”

王大娘子攥着料子的手猛地收紧了：“……我脸大？”

“没有。我随口说的。”盛紘翻了一页书。

“你方才明明说了！”

“你听错了。”

王大娘子恨不得把手里那匹枣红料子砸他脸上，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看见他翻书页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分明就是故意的。她攥着料子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那墨绿呢？墨绿衬什么？”

“衬你脖子短。”

这下她真把料子往他桌上一扔：“盛紘！”

盛紘终于放下书抬起头来。他看着她气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瞪圆的眼，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枣红那匹做褙子，领口用深色镶边，就不显脸了。墨绿那匹做裙子，腰线收高些，显脖子长。”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挑的时候就想好了。方才故意逗你的。”

王大娘子站在那里，把那两匹料子重新拿起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枣红和墨绿。她又羞又恼又觉得好笑：“你……你就是故意的！”

“嗯。”盛紘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语气平平的，“你生气的时候比平时精神。”

王大娘子抱着料子站在书桌前面，低头看着他那张假装在看书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抱着料子大步走了出去。盛紘放下书，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低头把翻到那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确实没看进去，但他也不急，反正明日还有的是机会。

王大娘子终于摸清了盛紘的套路。

他故意说反话惹她，从来不会超过三句。第三句之后一定会补一句软话，或者做一件让她没法继续生气的事——递一块点心、续一盏茶、把她的针线篓子从够不着的地方拿下来放回她手边。动作都不大，但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地卡在她气头将落未落的时候，像掐着点浇的一瓢温水。

有一回他又说她“最近好像圆润了些”，她刚要发作，他已经把那件新做的夹袄叠好放进她衣柜里了，说“这件领口松了些，穿着舒服”。她攥着拳头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夹袄，那股气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破了一样，散得无影无踪。

她渐渐发现，他闹她的规律和分量是算过的。什么时候说一句酸的、什么时候递一句甜的，他像是提前在心里排过一遍，既不会让她真恼，又不会让她觉得日子寡淡。想明白这层之后，她忽然觉得日子像是被谁悄悄加了一把火，暖得不急不躁，却又让人总盼着明天。

有一回她坐在窗边晒太阳，盛紘从书房出来路过她跟前，又停下来了：“你今日这衣裳穿得好看。”

王大娘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想说什么？”

“没有。真好看。”

“那你上次说我穿枣红显脸大？”

“那次是逗你的。这次是真的。”

王大娘子靠在椅背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那你说说，哪里好看？”

盛紘站在窗边想了想：“领口那圈暗纹，跟你耳坠子配。”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像是随口答了一句就走。王大娘子坐在窗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子——是一对银丁香，戴了好几年了，她自己也忘了是什么时候买的。她低头笑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他走远的背影，日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上，明明亮的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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