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石榴花开

三年后秋天，团哥儿回到了京城。

他比走的时候黑了一大截，肩膀更宽了，步子更稳了，站在顾家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像是确认什么似的，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顾偃开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黑了。"

"边关太阳毒。"

"胖了还是瘦了？"

"没瘦。"

顾偃开看了他半天，哼了一声："还行。没给你老子丢人。"

团哥儿在祖父面前蹲下来，把手里一个旧木匣子递过去："祖父，这是边关的沙土。郑伯伯说，这是当年您打仗的地方，让我给您带回来。"

顾偃开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捧浅黄的沙土，带着西北特有的干涩气息。他攥着那匣子，半天没说话。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饭桌上，比三年前更热闹了。书禾的铺子已经开了两家分号，正在琢磨第三家；团哥儿把边关的事挑几件说了说；顾廷烨端着酒杯听了一会儿，放下杯子问了一句："那三十招，补回来没有？"

团哥儿笑着摸了摸鼻子："在路上想了三年。爹，吃完饭咱们校场见？"

顾廷烨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校场上，父子俩重新站到了三年前对峙的位置。这一次团哥儿的刀势比以前更沉稳了，不再急着抢攻，不再被逼退后露出破绽。顾廷烨的招式依旧老辣，但团哥儿不再慌。到第三十招的时候顾廷烨一刀劈下来，团哥儿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架住了他的刀背——两把刀卡在一起，发出一声清亮的金属碰撞声。

顾廷烨低头看着那把架住自己刀背的刀刃，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刀退了一步："三十招。够了。"

团哥儿收了刀，站在校场中央，晚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三年前被父亲一刀震得虎口发麻的地方，如今稳稳当当的。

"爹，我回来了。"

顾廷烨把刀插回架子上，背对着他往外走："嗯。回来就好。"

团哥儿站在校场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那背影比三年前弯了一些，步子慢了一些，但还是跟从前一样稳稳当当的。

"顾书团！"书禾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她正站在廊下叉着腰，"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帮我搬货！"

团哥儿转头，看见书禾站在廊下，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衫，手里攥着一本账本，日光落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

"知道了来了。"

书禾的铺子已经搬到主街上了，门楣上那块新匾端正亮堂，字是拓了他当年写的字找人重新刻的。铺子里比从前大了两倍，货架多了三排，角落里还放了一张小桌，上面摆着两碟桂花糕和一壶茶。团哥儿帮她把最后几筐干果码上货架，拍干净手上的灰，在桌边坐了下来。

书禾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三年没回来，边关怎么样？"

"风沙大，饭硬，但人心敞亮。"

书禾听了这话，低头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团哥儿想了想："先在家里待一阵子。然后……看爹和祖父怎么安排。"

"那你先帮我写个招牌。"

"你那招牌不是已经挂上了吗？"

书禾理直气壮："第三家分号要开了，还没写。"

团哥儿笑了："行。你墨准备好了没有？"

"早备好了。"

次日，顾偃开把团哥儿叫到了书房。桌上放着两个匣子，一个是那捧西北沙土，另一个是空的。顾偃开把空匣子推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团哥儿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粗犷有力——是他祖父的旧物。他低头看清了那几行字："子嗣若贤，则家业可继。若愚，则散尽家财亦不怜。"

"这是你太祖父留给我的。"顾偃开的声音不高，"当年我袭爵的时候，你太祖父把它交到我手里，说了一句话——'爵位不是让你坐着享福的，是让你站着扛事的。'"

团哥儿抬头看着祖父。

"你三叔没嫡子，早和我说想把爵位传给你，如今时候到了。"顾偃开说。

团哥儿回到自己院里的时候，明兰正在灯下缝一件新衣裳。见他在门口站着，她把针线放下："你祖父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觉得呢？"

团哥儿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娘，我怕自己做不好。"

明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当年你三叔袭爵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我怕做不好'。你祖父回了一句——'做不好就学，学不会就认错，认完错再接着做。'"

团哥儿抬头看着母亲，忽然笑了："祖父那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原话。一个字没改。"

次年初春，朝廷的旨意下来了。顾廷炜上书请辞宁远侯爵位，请将爵位传与顾廷烨嫡长子顾书团。旨意很快批复，顾书团正式袭爵，成为新一任宁远侯。消息传开的时候，书禾的第三家铺子正好在同一天开张。两桩喜事撞到了一起，如兰忙前忙后地张罗了两边的喜宴，跑得脚不沾地，嘴上却一直念叨着"双喜临门双喜临门"。

又一年秋天，顾家后花园的石榴树又结了一树红果。

顾偃开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碟新剥的石榴籽，红艳艳的。小秦氏坐在旁边，端着一碗热茶慢慢地喝。院子里团哥儿正蹲在地上教小穗儿走路，小姑娘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又往前走。书禾从铺子里回来，把新做的桂花糕放在石桌上，顺手拈了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嚼了嚼："今年的比去年甜。"

"你祖父选的品种好。"小秦氏放下茶碗，看了顾偃开一眼。

顾偃开没接话，低头看着院子里的曾孙女摇摇晃晃地走。那孩子走到他面前时停下来，仰着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碟子里最后一颗石榴籽拈走了，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甜。"

顾偃开看着那颗被拈空的碟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那声"哼"不重，带着一点几乎听不见的笑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又抬头看了一眼院墙边那棵石榴树——果子结得满满当当的，把枝条都压弯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然后端起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像是要把这句话咽下去，最后却还是没有咽住。

"今年结得挺好。"他说。

小秦氏坐在旁边，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他碗里的凉茶换成了热的。院子里日光正好，石榴果在风里轻轻晃着，一家人都在，热闹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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