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肆意生长

团哥儿走后的第四天夜里，书禾蹲在顾偃开的小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本翻了快两年的册子，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她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顾偃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

"大半夜的蹲这儿干什么？"顾偃开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娘又骂你了？"

"没有。"书禾站起来，把册子从身后拿出来，"祖父，您帮我看一眼这个。"

顾偃开接过来，借着灯笼的光翻了七八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打断她。看完后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你写的？"

"嗯。"

"写多久了？"

"快两年了。"

顾偃开看着面前这个才十七岁的孙女——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边沿的一根线头，月光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嘴角上，那神情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白氏，也是这样的晚上，也是这样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攒了很久的东西，生怕被人看一眼就碎了。

"你娘知道吗？"

书禾的手指顿了一下："……还没敢跟她说。"

"那你想不想跟她说？"

书禾抬起头看着祖父，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想又不敢想"的犹豫："祖父，我娘她说，姑娘家就该安安稳稳嫁人、过日子。可我不想只当谁的娘子。我想有自己的铺子，自己站住脚。我不比哥哥差，我凭什么不能做自己的事？"

顾偃开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本册子又翻开看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问："你这里写的'前期成本控制在百两以内'，这条怎么算出来的？"

书禾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城南那家铺子我问过掌柜的，租金一年三十两，装修和货架十五两，首批货品大约四十两，剩下十五两留作周转。总共约一百两出头，但如果铺面选在稍微偏一点的巷口，租金能压到二十两以内。"

顾偃开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偏巷的客流不如主街，省下来的租金可能抵不上少赚的银子？"

书禾被他问住了。她想了片刻，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可以先在偏巷试半年，等攒了回头客再搬到主街去。铺子可以签短约，半年一续。"

顾偃开把册子合上放在她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拎起灯笼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这册子，借我再看两天。明日还你。"

书禾坐在石凳上，看着祖父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了晃，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被翻过的册子，把刚才那几句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祖父没有说"姑娘家不该想这些"，也没有说"你娘知道了会生气"。他说"借我再看两天"。

第二天傍晚，如兰从茶会回来，站在门口先去了厨房拿点心，又去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新移的桂花树，跟喜鹊说了几句话，一切如常。但到了书房里坐下翻开账本时，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喜鹊："书禾今日在家吗？"

"在呢。一整天都在自己屋里，没怎么出门。"喜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老侯爷来过一趟，在姑娘屋里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看着像是姑娘的。"

如兰翻账本的手指停了一下："父亲来了？"

"嗯，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如兰放下账本，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去找女儿，也没有去追问顾偃开说了什么，只是低头把账本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但翻了一刻钟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三天后的傍晚，顾偃开再次路过花园的时候，书禾又蹲在石桌旁边。这次她手里没有册子，正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祖父！"

顾偃开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还你。借了两天，该看的都看了。"

书禾拿起册子翻了翻，发现里面多了几行批注。字迹粗犷有力，写在页边的空白处，是用毛笔写的："偏巷可行，但需提前与主街铺面谈好转租条件，免得到时候搬不进去。""首期货品若压货，可先与布庄谈代销，不必全款进货。"还有一行写在了最后一页的空处："你娘那边，开口的时候别先说你做了多少准备。先说你为什么想做。"

书禾看着那几行批注，攥着册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了。顾偃开没有看她，正低头拍衣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一片枯叶，语气不咸不淡的："你娘那个人，看起来凶，实际上怕你吃亏。你先让她知道你不是一时兴起，她就没那么慌了。"

书禾站起来，朝顾偃开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有些发涩："谢谢祖父。"

顾偃开摆摆手："别谢我。你那册子写得还行，就是成本那块算得太紧，万一出了岔子连周转的余地都没有。回头让你姨母再帮你看看，她这些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比老头子懂行。"

书禾站在石桌旁边，看着祖父走远的背影，低头又翻了翻那几行批注，在泥地上蹲下来，开始重新算那些数字。

几日后如兰去了顾偃开的小院。

她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顾偃开正坐在廊下剥核桃，见是她来了，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如兰坐下来，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开口的时候没有绕弯子："爹，书禾的事，您知道了？"

"知道了。"顾偃开头也没抬，继续剥核桃，"那册子我看过了。"

"爹，我不是不让她做自己的事。可她才十七岁，还没嫁人，整天琢磨开铺子做生意，传出去像什么话？"如兰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心里确实着急，但这份着急底下压着另一层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当年明兰嫁进来的时候，中馈的事是一点一点接过去的，不是一下子就当家了。书禾还小，我怕她扛不住。"

顾偃开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了如兰一眼："你当年嫁进顾家的时候，几岁？"

如兰一愣："……十六。"

"那你扛住了没有？"

如兰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她十六岁嫁进顾家，什么都不会，是一点一点学起来的。如今她女儿十七岁，比她还大了一岁，她凭什么觉得女儿扛不住？

"我不是不让她做。"如兰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是怕她摔了跟头，爬起来的时候太疼。"

顾偃开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那就让她在摔得疼之前，先把路看清楚。"

如兰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颗剥好的核桃仁，沉默了好一会儿："那爹觉得，她行不行？"

"她行不行，得自己走了才知道。"顾偃开说，"但她那本册子写得不错，至少比你当年强。"

当天晚上如兰把书禾叫到了书房。书禾进门的时候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如兰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被批注过的册子，半晌没有说话。她翻到顾偃开批注的地方看了又看，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祖父说你的册子写得不错。"

书禾愣了一下："……娘？"

"但有一处不对。"如兰把那页折了角的地方展开，推到她面前，"你说首期货品控制在四十两以内，可你列的那些货品里，桂花和干果的季节性不一样。桂花秋天收，干果冬天进，首期铺货时间错开了，成本不是四十两，是六十五两。你少算了二十两。"

书禾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页，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母亲。如兰没有看她，正低头翻那本册子，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又指了一处："还有这里，你写的'每月净利预期'，算得太乐观了。头三个月能保本就不错了，你把预期砍一半重新算。"

书禾站在桌边，看着母亲一条一条指出册子里的问题，每一句都不留情面，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快两年的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娘，那您觉得……我能开这个铺子吗？"

如兰翻册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能不能开，要看你这三个月能不能把我说的这些漏洞全部补上。你要是补上了，我就帮你去跟你爹说。你要是补不上——"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那就别想了。"

书禾没有犹豫："好。"

三个月后，书禾把修改了四遍的册子重新摆在母亲面前。第一页的封面被她换了一张新纸，上面端端正正写了五个字——"书禾杂货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试营半年，半年后若亏本，关门认赔。"册子里的数字改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附了补充说明，是四姨母指点后重新算过的。如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整整半个时辰，然后合上册子，看着站在桌边的女儿，开口时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铺子在城南那条巷子里有一间空铺面，我前日去看过了，租金可以谈。你明日去找掌柜的。"

书禾站在那里，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憋了快一年半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两个字："谢谢娘。"

如兰摆摆手："别谢我。铺子开起来之后，每个月账本拿来我过目。要是亏了，下个月就从你月钱里扣。"

"知道了！"书禾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她娘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如兰坐在桌边，被这突如其来的亲了一下弄得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温热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被改得密密麻麻的册子，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浮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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